日本古建筑为什么看起来很新?

发布时间:2021-11-16 发表于话题:日本为什么迁都 点击:131 当前位置:黄埔网 > 旅游 > 建筑 > 日本古建筑为什么看起来很新? 手机阅读

首先要分清,前现代的建筑维护更新现代文物保护的维修原则。

先说前现代。对于几乎绝大部分东方木构体系的建筑文化而言,“修旧如新”其实原本是建筑整修的第一原则。古人不存在现代意义上的文物保护意识,除了个别的一些建筑可能由于独特的历史价值受到少数人的保护(比如我国很多古代石刻依存都是由地方士绅建造围墙房屋保护的,但这个数字很少)。苏东坡在《东坡志林》提到,他曾在见过某地汉代的讲堂,并认为这是海内遗留下来的最古建筑。推想起来可能是类似武梁祠的石造建筑。不论如何,苏东坡如在当地任职,肯定会设法保护这座建筑。但这是相对特殊的历史建筑而言。与此相对,对于实用建筑,不论是宅邸宫殿还是坛庙城垣,既然是生活中使用的一部分,要求其新而坚固是正常不过的事情。可以想见,这种指导思想之下如维修一座木构建筑,那么必然是丢弃全部腐朽的木料,替换上新的木料,用时兴的架构取代原有的架构(屋架制度无论中日韩,历史上都是不断演变的),最后再粉刷一新(或者全部拆除重建)。这种做法的原因,梁思成在《中国建筑史》上将其归为客观和主观两方面:客观上土木结构保存不及石构;主观上东亚文化就有不求木构建筑长久的传统,基本是公允正确的。所以首先,说只有日本人追求“修旧如新”的效果是不准确的,更不能说替换部件或者改变内部结构的维修方式是日本做法,因为整个东亚地区前现代建筑维修的指导思想都是“修旧如新”。只不过由于日本潮湿的气候和历史上形成的文化传统(比如许多神社的造替制度),这一点显得比较明显。
上图为每二十年迁宫一次的伊势神宫。内宫是日本唯一的神明造样式建筑,但那个勾栏如果说没有大陆风格影响是不可能的。
【蒙 @千夜Shin 指出,伊势神宫本殿为“唯一神明造”(由于社格尊贵高于全国一切神社),而非“唯一的神明造”(千夜Shin:长野县的仁科神明宮也是神明造)。以上图注错误属我望文生义,为明白起见保留原样,特此指出,并感谢千夜Shin)】

很明显,这种维修思想和现代历史文物建筑的保护理念是存在冲突的。现代文物建筑保护的原则,在1964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制定的《威尼斯宪章》说的很清楚:

 第四条 古迹的保护至关重要的一点在于日常的维护。
 第五条 为社会公用之目的使用古迹永远有利于古迹的保护。因此,这种使用合乎需要,但决不能改变该建筑的布局或装饰。只有在此限度内才可考虑或允许因功能改变而需做的改动。
 第六条 古迹的保护包含着对一定规模环境的保护。凡传统环境存在的地方必须予以保存,决不允许任何导致改变主体和颜色关系的新建、拆除或改动。
 第七条 古迹不能与其所见证的历史和其产生的环境分离。除非出于保护古迹之需要,或因国家或国际之极为重要利益而证明有其必要,否则不得全部或局部搬迁古迹。
 第八条 作为构成古迹整体一部分的雕塑、绘画或装饰品,只有在非移动而不能确保其保存的唯一办法时方可进行移动。
 第九条 修复过程是一个高度专业性的工作,其目的旨在保存和展示古迹的美学与历史价值,并以尊重原始材料和确凿文献为依据。一旦出现臆测,必须立即予以停止。此外,即使如此,任何不可避免的添加都必须与该建筑的构成有所区别,并且必须要有现代标记。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修复之前及之后必须对古迹进行考古及历史研究。
 第十条 当传统技术被证明为不适用时,可采用任何经科学数据和经验证明为有效的现代建筑及保护技术来加固古迹。
 第十一条 各个时代为一古迹之建筑物所做的正当贡献必须予以尊重,因为修复的目的不是追求风格的统一。当一座建筑物含有不同时期的重叠作品时,揭示底层只有在特殊情况下,在被去掉的东西价值甚微,而被显示的东西具有很高的历史、考古或美学价值,并且保存完好足以说明这么做的理由时才能证明其具有正当理由。评估由此涉及的各部分的重要性以及决定毁掉什么内容不能仅仅依赖于负责此项工作的个人。
 第十二条 缺失部分的修补必须与整体保持和谐,但同时须区别于原作,以使修复不歪曲其艺术或历史见证。
 第十三条 任何添加均不允许,除非它们不致于贬低该建筑物的有趣部分、传统环境、布局平衡及其与周围环境的关系。
 第十四条 古迹遗址必须成为专门照管对象,以保护其完整性,并确保用恰当的方式进行清理和开放。在这类地点开展的保护与修复工作应得到上述条款所规定之原则的鼓励。
显然,将一座历史建筑整修成新建筑的前现代做法明显违背了上述的第五,第六,第九,以及第十一到十三条。但事实上,如果我们用《威尼斯宪章》的规定去比照,就会发现,“修旧如旧”这个概念也是存在问题的。很简单,如第十一条的规定,如果一座建筑存在后代的改建,那么现代文物保护人员的工作,不是将这些后代改建拆除,而是将它们与早期的结构一并保存整修,而非修复到早期结构原始的那个“旧貌”去。回到楼上贺六浑的答案举的例子,我们可以发现,唐招提寺维修鲜明反映了这两种维修理念的变化:对于元禄时代的人而言,一旦发现上层梁架结构陈旧损坏,那么就直接使用当下流行的小屋组桁架予以代替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对于明治时代的人而言,现代文物保护理念还未完全成形,保存建筑物的存续和大致外观就成为了维修的目标,为此使用钢架结构自然也就是允许的;而到了2000-2009的大修,我们可以看到它事实上严格贯彻了威尼斯宪章的规定,没有改变元禄大修添加的小屋组桁架结构,也没有替换明治大修使用的钢构,同时也尽量使用了老的建材(700余根椽子依然是天平时代的原物),充分体现了《威尼斯宣言》所强调的原真性可识别性两大原则。相反的例子是我国的两座唐构:山西五台山南禅寺大殿和河北正定开元寺钟楼,在维修过程中(前者70年代中期,后者1990年)都拆除替换了后世的改建,从门窗小木作,到屋面瓦作都使用了“复古”的做法,在保留唐代建构的同时,剔除后代增改部分,最后修复成了我们现在能够看到的“唐风”建筑。这种“修旧如旧”的做法,既不符合中国古人的维修方法,也与《威尼斯宪章》所体现的现代文物建筑保护理念相左。

【8月21日订正】【有网友pavise指出,唐招提寺平成大修将屋盖增高了2.5米。我查阅了一些资料,并委托在日友人查阅了平成大修的报告,证明此说不确。唐招提寺金堂始建于天平年间,如上所说主要有元禄、明治和现在平成年间三次维修,其中元禄年间将上层梁架改为小屋组,导致了屋盖比初建时高出了“约2米”,之后的明治维修以及最近一次平成大修都没有改变这个高度,其中明治维修将内部替换成了现代桁架,而此次平成大修依然维持了这个架构,所以我原文所说与明治大修相比“没有变化”系正确。pavise所言屋盖加高,应该是元禄维修后与天平原物相比,而自从元禄以来至今外立面及建筑高度似并无变化。显然,照片中的金堂无论是在此次大修前后,都反映的是一个高度一个外貌的金堂。关于这一点,可以参考平成の大修理 唐招提寺金堂|竹中工務店。

—————————————————分割线————————————————————

——————————————————分割线————————————————————
上图来自网络,下图来自豆瓣@东山鹿溪 的相册


第二个例子是大家熟悉的北京历代帝王庙。帝王庙历史上长期被单位学校占据,直到2003年才腾退出来,经过整修之后2004年对外开放。这次整修涉及三个值得注意的方面。首先,院落整体拆除了一切民国改为学校以来的建筑,重新铺墁了地面,并且更换了大量门窗小木作,将玻璃窗户改为了明代初建使用的槅扇门窗,并改变了建筑内部的陈设,仿造了原始的历代帝王牌位和祭祀礼器摆设在建筑内。第二,以主要建筑景德崇圣殿为例,这座建筑同时保留了三个时代的彩画:明嘉靖始建时期的彩画(1530年)、清雍正大修时期的彩画(1729年)以及清乾隆修缮时期的彩画(1764年)。而修复的做法是,对建筑内部的彩画保留原样不动,仅重绘外部乾隆年间的彩画,并保留一小块彩画的原样供人观瞻。

上图,景德崇圣殿西北角彩画状况

【北京-历代帝王庙】关于彩画状况

第三点则引起了比较大的争议。这次修复不仅对现有建筑做了改动,还重建了一批历史上已经拆除的附属建筑,如景德崇圣殿后的神库,以及左路的关帝庙等建筑。反对者认为,这一做法破坏了建筑历史遗留到今天的原貌,照此情形推演就连圆明园也不是不能重修的;而支持者认为,中国古代建筑本来就与西方传统以单体建筑为主不同,注重的建筑群落的整体配置,因此修复帝王庙现有建筑的同时,复建已经不存在的建筑,使其恢复盛时旧观合情合理。


从以上两个例子中我们可以看到,“修旧如新”这一传统建筑修复理念,某种程度上是可以与现代文物保护理念相结合的,但这个结合是存在冲突的,并且具体到每一个个案上都有实际操作的不同。在这个过程中,依然存在着诸多争议。比如贺六浑提到的奈良药师寺东塔,这是一座天平年间的古物,但与之相对的西塔,以及其后的金堂,环绕这些建筑的一部分回廊,都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复建为白凤风格的建筑,而它们之前早已在历史上消失了。这种做法引起了巨大的争议,但即便如此,它还是作为古都奈良的文化财产之一被列入了世界文化遗产名录。

左为药师寺东塔,现在正在解体重修,中为70年代新修的仿古金堂,右为新修的西塔。


另一个例子是世界文化遗产后备名录中的北京北海公园,其中的建筑维修遵照的原则就随着现在用途的不同而有所差异。如在彩画修复上,五龙亭与阐福寺两座距离不足百米的建筑,具体做法就存在差异:

上图是全部修复一新的五龙亭中亭天花。


上图是仅更换了部分破损天花并重绘了梁架彩画的阐福寺山门彩画。以上二图均为我自己拍摄。


去过北海的朋友都知道,五龙亭是临水而且四面透风的亭子,本来就不利于彩画保存,加上它还有供游人休息观赏的实际用途,故而采用了全面重绘彩画的修复方式;而阐福寺建筑群则更多体现其历史文化价值,所以保留历史信息就成为了必要之举(当然,阐福寺现在正在重修建国后拆除的佛殿建筑,这一情况和帝王庙相似,还值得我们讨论)。

总而言之,我们应当明确:

1,“修旧如旧”的概念需要细细辨析;“修旧如新”存在争议,但并非绝对错误,更不是某国某地的独有特色;

2,现代文物保护理念如何具体落实到每一栋不同的建筑甚至一栋建筑的不同部分,这是一个永远没有答案的问题,问题在于实际的操作。当然,目标总的而言还是尽可能长久地保留历史建筑的存续和风貌;

3,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因为很重要所以说三遍。


至于今天日本的修旧如新,社会经济发达是一方面,传统木作手艺的保留完善也很重要。但根子里,如果一个建筑的存在方式就是不断重建(伊势神宫),这个传统已经成为建筑的一部分,我们没有理由去阻止这种重建活动。
另一方面我国的古建筑遗存星罗棋布,数量众多。仅在山西一地,就有大量的宋辽金建筑保留至今,随便拿出一个都能够秒杀日本(所以我们不要妄自菲薄,认为中国古建只能在日本看见。这样说日本人民也会很不高兴的你造吗)。但是最大的问题有两个:第一,国家财政在这方面投入实在有限,所以很多庙宇现在还得不到很好的维修保护;第二,民间组织的衰弱。在一些民间信仰和社会自我运行完善的地区,一个村落的古代庙宇破败,不等政府出钱,当地民间资本就会注入到修复中来,政府所要提供的仅仅是符合文物保护理念的技术指导(山西的很多古代庙宇建筑就是这样修复或一直保留至今的)。但问题在于,很多地方这种民间社会的自组织都已经衰退甚至不复存在,在缺乏群众基础的情况下,古建筑的问题不仅在于一修了事,即使修复一座庙宇,日常的维护管理也是巨大的问题。可以说,日本古建筑与中国古建筑保存风貌的差异,社会经济发达只是表面,深层次的原因还是在于日本对古建筑的维护管理有比较好的多方面机制保障(政府,宗教法人,民间团体……),而这才是中国所欠缺的。钱只能解决一时修缮的问题,却不能解决长期维护的问题。往大了说,这也可以算是个“体制问题”;往小了说,和每个人有没有爱惜古物之心也有很大关系。

顺便提一下贺六浑先生回答里其他几个点。

首先是新建建筑。这是一个和文物建筑修复存在关联但有区别的事。上海宝山寺,或者大同古城以及代王府的重建,都属于现代修建的古代风格建筑,不是古建筑或历史建筑,至于盖的怎样那又是另外一个问题。前者是民间资本为主,我不好发表意见,至于后者,政府为了恢复“古城风貌”花钱盖城墙盖王府,我只能说大可不必。有那个功夫和闲钱还不如先把善化寺华严寺建筑整个清理一遍,建立专业的维护机制(据我在照片上所见,仅薄伽教藏内部的造像和经藏就已脏污不堪,适当清理一下灰土,即使是出于观瞻的需要也还是有必要的)。
图片来自豆瓣@扬眉剑舞 的相册。图中是代王府重建工地,圆圈为现代仅存的王府大门。
【蒙 @扬眉剑舞 本人指正,黄圈处并非王府大门,而是北门广智门。特此指出并感谢勘误。】

其次是日本建筑的梁架结构。日本人的木构建筑梁架制度本来是引进中国的风格,但在历史演变中逐渐形成了自己的风格,为了节省材料,以及在扩大单体建筑体量的同时保证稳定性,逐渐改为采用小屋组结构,也就是一种近似现代桁架结构的屋架结构。这是一种风格特色,说“没有真正掌握中国建筑的核心的梁架结构”是不确切的。事实上,中国梁架结构演变到明清,也变得越来越不合理,在力的传导,整体稳定性,结构合理性以及用料上都存在很多问题。至于日本与中国楼阁的差异,我只提一点,中国的大部分楼阁从来不是单靠梁架结构支撑的,这里面很大程度依靠土或砖石结构的厚重墙体,而这是日本楼阁(除天守阁以外)所没有的,所以从梁架上讨论楼阁建筑并不妥当。具体可参见《中国古代木楼阁》一书【中国古代木楼阁 (豆瓣)】。

本文来源:https://www.huangpucn.com/info/197367.html

标签组:[文物] [建筑] [历史古迹] [建筑文化] [仿古建筑

相关APP下载

热门话题

旅游推荐文章

旅游热门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