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为什么会自相残杀?

发布时间:2021-10-26 发表于话题:人类的本质是掠夺 点击:140 当前位置:黄埔网 > 社会 > 故事 > 人类为什么会自相残杀? 手机阅读
弱者没有资格留下他们的基因,他们不应繁衍。就像故事中的罗生,他和表弟,在我父亲的世界观中,是应死之人。

1

我有一个朋友,他的名字叫罗生,不是广东话里的罗先生,他单名就一个生。


罗生脑子不好,高中没毕业,去了华强北学习电器修理。回到家乡后,他借了十万块钱,在市中心的鼓楼路开了一家苹果手机修理店。这年头的3C行业早已被电商冲击得七零八落,罗生又没一张能糊弄人的利口,终日劳碌,只能勉强糊口。


鼓楼路有几家夜店,常常有醉鬼摔坏手机,买方市场催生卖方,罗生也把营业时间改为二十四小时制。为了方便店铺经营,他雇了一位伙计,值夜班。


店铺不大,二十平左右。厅里摆着张大长桌,上面放着维修工具和机械,靠厕所隔墙有张前台柜,走过厕所,一张木梯通往二楼夹层,那是伙计小刘的住处。他虽和小刘共事,一天也不过能见上两三个小时。小刘从夜里值到上午十点,白天睡觉。


厕所后面,是个不到五平方的储物间。储物间内侧有个井盖,盖子上面装了把锁。房东说这里以前是地窖,里面放了些杂物。


这天原本打算八点下班,不料临了又来几单生意。娉娉婷婷走进店里的是阿芳,她今天穿一身包臀黑色短裙,两条干净的大腿反着光,脚下踩着恨天高。她喝得酒气醺醺,一胳膊搭在罗生肩上,廉价香气扑鼻而来:“罗老板,修手机。”说着,她递上一只白色iPhone x,屏幕龟裂,想必又是在厕所摔的。


“修手机?还是修你?”罗生眉头一挑,强搂着阿芳坐上自己大腿。动作大了,阿芳的脸上剥落粉屑,他的鼻子有些痒,打了个喷嚏。


罗生不知道阿芳是哪里人,她的普通话很标准,没有明显的口音,有时候说自己是浙江的,有时候又是河南,这得看她当天喝了多少。每个地方都对应着一个故事,她换着讲。


这些陪酒女是天生的小说家。


罗生有时开她的玩笑,她一本正经地说自己真的在写小说,写了几十万字,就等一夜成名。


“你的小说写到哪了?”罗生叼起一根七匹狼,斜着眼睛看她。


阿芳啐了一口,摘下罗生的烟,舔了舔,衔在嘴上,“快出版了。”


她夹烟的姿势很性感,像老电影里的女特工,肯定偷偷练过。


阿芳走后,罗生给最后一只手机换上排线。他拿起毛巾擦了擦手,对坐在柜台的小刘说,“我走了,你好好守店。我买了方便面,在抽屉里。”


小刘抬了抬手,眼睛停在手机屏幕上的王者荣耀。


罗生看着小刘的时候,老是想起多年前的自己。和小刘一样,他也来自穷乡僻壤,在师傅手底下做工,睡在店铺的夹层,做着日复一日的白日梦。那时他的梦想是像师傅一样,拥有一家属于自己的小店。他猜,这也是小刘的梦想。


走出店铺,他骑上春风600cc,夹紧皮衣领子。南方的冬天没有飕飕的风,寒气却直钻骨髓,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他骑得有些慢。


家在郊区的一处安置房小区,这年头到处都在拆,农民房纷纷换了楼房,房价贵死,房租却越来越便宜。看见六楼还亮着灯,他在楼下抽了颗烟,又走进小卖部看了几圈麻将,小卖部里烟雾缭绕,几个打麻将的年轻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罗生在这住得久了,发现这些人似乎生来就没事可做,不出意外的话第二天早上还能看见他们。


抽了五颗烟,罗生走上楼梯。走到六楼,他把手伸进牛仔裤后兜。


糟了。


他连忙搜索其它口袋,确认无果后低头翻起地上的鞋盒,人们都会在这种地方放把钥匙。


找不到。


他愣了好一会,刚把手伸到门边又缩了回来。他后悔刚才在楼下磨蹭半天,如果李丽睡了,自己敲门把她喊醒,不知要发多大脾气。他下意识地再次摸向烟盒,发现那里已经没有烟了。


他心下一横,叩起门板。事情一旦开始了就变得很容易,他轻轻地敲着,然后慢慢加重力度。等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没动静,他有些急了,用整只手重重地拍击脆弱的合成木。木板哀鸣着,他敲了好几分钟,隔壁传来邻居骂街的声音。如果李丽没有听到的话,多半是死了。


死了好像也不是件坏事吧?他想。


看来今夜是没法睡自己的床了,这也是常有的事。


2

夜深了,路上看不见几辆车。他捻下油门,引擎一阵轰鸣,时速逐渐抬升到120。沿河路的风景高速掠过,罗生想起多年前与李丽飞驰在这条路上的情形,那时她紧紧搂着他的腰,不停尖叫着,空气中掉落一串串的笑声。时间过得真快,转眼五年了。


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样呢?罗生想不明白,他没读很多书,李丽常说他这种人无法打破自己的阶层。当他碰到想不明白的问题,他就会用这个理由为自己解释。


和回家时不同,不到一刻钟,他已行至鼓楼路。这时的鼓楼路是最热闹的,酒吧刚结束暖场环节,正值气氛的最高峰。一座座金碧辉煌的建筑里传出嘈杂的声音,买醉的人在路上跌跌撞撞。罗生拐进巷子,朝修理店驶去。


只能和小刘凑合一晚了。他把车停在绿化带旁,忽然在地上看见一块白色的物体。他蹲下身子察看,原来是块尚未完全融化的雪糕。蚁群从中搬运食物,井然有序地列着两排队伍,一来一回。他顺着蚂蚁的队伍,在地面找到一个小小的洞口,洞口不过毫米间隙,地面的蚂蚁却数也数不过来,下面想必还有更多。


里面该是个多大的世界。


他看了好一会才站起身来,走向店铺。


“罗生修理店”的白色灯牌依然亮着,下面挂着被咬过的苹果,只是卷闸门却紧紧锁上。他看了看手机,这时离他回家才过去一个半小时,紧接着他想起另一件事。


大约从两个月前开始,夜间的营业额就变得十分惨淡,他原本就把晚上的生意当作调剂,养养生客,足够支付小刘的工资就好,所以也没有太过在意。而此刻,看见闭锁的卷闸门,他忽然明白了原因。


小刘是乡下表舅的儿子,去年回乡过年时,表舅愣是把他塞了过来。他家里穷,读完初中就辍学了,收他做徒弟,原本就有一半关照的意思。只是没想到他平日里表现得老实憨厚,背地里竟然是个偷奸耍滑的种。


这个点溜出去,应该是去网吧包夜了。罗生摇摇头,忽然听到一个奇怪的声音。


叮、叮、叮······


像是在敲击什么东西的声音。罗生仔细去听,声音竟是从卷闸门内传来的。难道小刘还在店里?可他为什么要拉门?难道他是在里面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


罗生听了一会,这声音似有似无,闷闷的,不像是来自与他一门之隔的空间。


店铺不过二十平,二楼的夹层不过是一层钢结构上的封板,有点什么动静都掩不住,又怎么会听不清楚?罗生想起在鬼怪杂志上看过的说法,据说现世之外有常世,常世中栖息着妖怪······难道这是常世的声音?


声音偶有停顿,时长不等。罗生停了好一阵,好奇心抓肝挠肺,他想敲门,却又被某种念头制止······


如果这里面隐藏着什么秘密的话,被当场撞破的小刘,会不会气急败坏?这时是深夜,小刘若是袭击自己,巷子里也没有路人能救他。他不禁把自己代入曾经看过的刑侦电视剧里,深夜里的目击者,愤而举刀的凶手······


按这个思路想,小刘平日里沉默寡言的言行,或许是一种伪装。


罗生踮着脚后退,尽量不发出响声,他决定换一个时间再来窥探这个秘密。


走着走着,罗生来到了红樽坊门口。红樽坊是个清吧,在附近算是消费低的,他常来这喝酒,不仅因为便宜,更因为阿芳就在这个酒吧工作。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他都会来找阿芳喝酒,她和别的陪酒女不同,从不劝罗生开香槟。


三巡酒后,罗生满脸红晕。他原本就不胜酒力,今天又没吃宵夜,三瓶百威便醉了。


阿芳慢慢帮他剥着花生,她戴着一双黑色的手套,料子很薄,像是丝绸材质。不知是不是嫌麻烦,剥花生的时候没有取下来。


罗生看着她的侧脸,几缕鬓发搭在下巴上,像极了当年的李丽。他第一次来就发现了这一点,她的下巴轮廓不是很分明,有一点婴儿肥,鼻梁也是,保持着圆润的分寸感。他从未把这件事告诉过阿芳,他不希望她知道,他是因为她的容貌和某个人相似而前来光顾。


想到那个人,他心中一阵酸苦,猛地灌下一杯酒,“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我听着呢。”


“我从不对别人说的。”罗生搂住阿芳,脑袋倚在她肩上,“为什么老是挑我的刺呢?。我做什么都是错的,在她的嘴里,我自私、狭隘、卑鄙,没有一样能入眼的。”


“你老婆?”


“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记不清了。有一回在大街上,我们商量一会吃什么,我说我吃不惯火锅,她偏要吃,然后就发火了,她甩我耳光,骂我不是男人。”罗生说,“她经常说我不是男人。”


罗生语无伦次地发泄着,他忽然想起阿芳的问题,李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是大学毕业以后吗?不是的。但他似乎找到了一点思路,从考上公务员以后,她的脾气好像就变得越来越差了。


“或许并不是因为你做错了,而是因为你这个人。”


“我?我辛辛苦苦挣钱养家,全心全意爱她,哪里错了?”


“呸!全心全意你还来找我啊?”阿芳笑道,“我的意思是,或许是你这个人错了。”


“我知道了,是因为我买不起房子。”罗生恍然大悟,“她想要的楼,我连首付都凑不够。她总和我说谁的老公升迁了,谁家又换车了。”


“一方面吧,可能。让我猜猜,她又把你锁在外面了?”


罗生喝酒。


“好,按照惯例,我和你交换我的故事。”阿芳把花生米送入罗生嘴里,自顾自地说:“在很久很久以前······”


“都是假的,你说个屁。”罗生说,“你上回说,你找了个渣男老公,被他逼着出去卖,这事我还记得。”


“心情不好的时候,听听比你惨的事,或许会因此好转呢······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偏远的镇子上,有一所中学,中学里啊,有一个女孩。”


“加快速度!”罗生催促。


“女孩成绩一般,但有一项爱好——她的作文写得特别好。她所有的零花钱都拿来买杂志,她心下立志,终有一日要在上面刊登作品。可是好景不长,女孩的父亲病逝了,死前掏空了所有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帐。母亲说对不起啊,你得出去挣钱养活自己了,不仅如此,你还得替我们还账。”


“于是女孩就出来陪酒了。”罗生拍拍她的肩,顺便掐了一把,“今天的故事也很俗套啊。”


“没办法,今天是真事。没有经过戏剧改造的故事,往往显得贫乏庸俗。”


“你每次都说是真的······”罗生醉翻过去。


3

次日中午,罗生在阿芳的出租屋醒来。脑袋昏昏沉沉,像是要裂开似的,他只记得曾去过红樽坊,以及自己曾多次在此处醒来。


罗生悄悄掀开被子,套上牛仔裤。阿芳面朝着墙壁酣睡,他轻轻从衣架上取下衣物,掩上房门,溜出房间。每次从这里离开,他都像是个小偷。想到阿芳酷似李丽的侧脸,他一阵内疚,也不知对谁。


离开卧室的时候,他打量了一眼靠在墙边的衣柜。和小小的房间比起来,这个衣柜实在是太大了,它几乎占据了房间三分之一的面积。女人到底有多少衣服?


虽是没有电梯的老式居民楼,阿芳家住在一楼,免了爬楼梯的功夫。他走到店里的时候是十二点半,原本约定的交班时间是上午十点,晚了两个多钟头。小刘坐在柜台后哈欠连天,他一夜没睡,现在肯定困极了。


“昨天晚上有生意吗?”罗生从抽屉里拿出一袋方便面,捏碎了,朝嘴里囫囵倒去。他用余光观察着小刘的表情。


“没客人,最近都是这样。”小刘的表情毫无波动,这令罗生十分佩服。“你留下的两台手机修好了,一台没法修,换了主板,一台换了背板。


“哦?那好,你去休息吧。”罗生在工作台前坐下,又叫住正走向里间的小刘,“你爸还好吗?”


“还好,前两天打过电话。”


“你爸最盼你呆在城里。好好干,争取学好手艺,过几年攒点钱,自己开个店。”罗生停顿了一下,“这样,你也算在城里扎根了。”


“嗯,哥,我知道。那我睡了?”


“好。”方便面碎嵌在牙缝里,罗生用小拇指去抠。


下午陆续来了几位客人,罗生修了三台手机,抽了半盒烟。二楼夹层隔音不好,小刘的鼾声阵阵传来。罗生听了一会,走到门口,将两扇玻璃拉门合上,挂上锁。


昨夜听到的那个声音,如果真是小刘发出来的,他当时在什么地方呢?罗生踱着步,从工作台走到厕所,又从厕所走到储藏间。


储藏间的门虚掩着,他拨开地面摆放的机械和杂物,看见了一个井盖。


对了!井盖!那种似有似无的沉闷声响,如果是从井盖下的空间传来,那就说得通了。井盖下面是钢混结构,隔音效果极好,声音只能通过这个铁盖子往上传播,经过它的过滤,自然会变得沉闷。


罗生在井盖前蹲下,心脏怦怦跳动。这种窥探他人秘密的兴奋感,对他来说是一种新奇的体验。他审视着井盖上挂着的铜锁,上面明显有摩擦的痕迹,表面尚未氧化,应该是近期留下的。


越来越近了,他想。


他掏出摩托车钥匙,虽然从未使用过,房东当初给的钥匙就串在上面。他将钥匙插入锁孔,咔哒一声,锁开了。


他确认着表弟的鼾声,提起井盖,几乎是同一瞬间,一股夹带着腥气的凉风从下方灌来,闻起来就像是某种动物的气息。


楼梯不长,底部放着一些散发着铜锈味的陈年废铁。罗生在其中艰难地拔动脚步,上方传来的光亮不足以照亮这个空间,他打开手机的电筒。


墙壁的角落里,他看见一个洞口,墙边摆放着电钻、铁铲、篓子······全都是掘洞的工具。


小刘晚上在挖洞?罗生的心跳一滞,他忽然想起一部叫《火锅英雄》的电影。难道他昼伏夜出,是为了挖通一条去往银行金库的路?可即使是最近的银行,离这里也有至少一公里之遥······


罗生想,假如这是小说里的情节,作者写到这里就可以自缢了,因为接下来的情节一目了然,即使是最无聊的读者也不会愿意往下看。


下洞不过五分钟,罗生却感觉过去了几个小时,隐约还能听见表弟的鼾声,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也许表弟已经醒来,正蹲伏在井盖旁,冷冷地注视着自己。想到这个画面,罗生打了个哆嗦。


罗生咽了口唾沫,终归还是挪动脚步,朝洞里走去。


他应该不会这么快醒来,他对自己说。


踏入洞口,他感觉到一股凉意。这里是常世,比现世冰冷的常世。


每经过大约十米的距离,两侧都有用以填土的壁面,这些土是挖掘过程中产生的废土,摸起来比别处柔软。洞穴始终保持着可供一人通行的宽敞度,看来小刘挖得并不急。


罗生忽然产生一个奇怪的想法——保持洞穴的宽度,或许是为了行人的舒适。


和他想象中不同,洞穴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斜度,准确来说,它一直在下行。如果是通往某处的通道,为什么会下行呢?难道目的地是地狱?


越往下走,罗生的疑问越多。小刘的洞穴七弯八绕,没有遇到过一处硬石,放眼所见尽是湿润泥土,这意味着整个工作进行得极为顺利,他就像是有一张预先绘制的攻略图。可是没有经过实地勘测,又如何能够得到正确的路线?


罗生回头望,已看不见洞口了。四周的墙壁朝他挤压而来,令他有些胸闷。


即使从第一天开始挖,小刘来到店里也不过数月,可罗生走过的距离已有数百米,这种效率简直可怕。罗生很快触摸到了洞穴尽头,地上躺着一个矿泉水瓶。


手机显示无信号,罗生无法估测自己的位置,隧道虽然曲折,却始终保持着下行的结构。或许,他已经来到了城市的地心。


他背靠墙壁,大口喘息着,无数疑问接踵而来,让他几乎丧失思考能力。


忽然,他听到一个声音。


咚、咚······


他上一次听到鼾声是什么时候?


他浑身的汗毛顿时竖起,整条隧道没有岔路,找不到任何躲藏的地方,他只能静待着答案的来临。


一分钟、两分钟、半个小时过去了。随着几声提示音,电筒的光芒彻底消灭,他陷入黑暗中。表弟如同幽灵般来到他身边,像条湿滑的毒蛇攀附上罗生的身体,他的呼吸轻轻地吐在脸上,表弟的声音低沉冷静,“哥哥,为什么要下来呢?你这样,让我很为难的呀······”


他醒过来,是幻觉。


黑暗中,声音仍在持续。


不对,声音不是从洞穴里传来的。


他把耳朵附在墙上,仔细地捕捉着声音的来源。


这声音,竟是来自墙壁的另一端。


4

李丽戴上了手套。最近,她在家里也戴着这双手套。手套是皮制的,从袖口处露出的小臂到手腕,全部被牢牢地包裹住。有几次罗生看见她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手套竟仍戴在手上。他不敢询问原因,只恐又惹来一通责骂。


何况,他现在有了更好奇的事情。


从表弟的洞穴出来之后,他将井盖恢复原状。他有一种预感,如果将这件事和盘托出,别说会不会遭到灭口,他是绝无可能得知真相的。


既然这是一个洞,洞穴的尽头就是它的谜底。他只需要耐心等待,偶尔去看一眼表弟的进度。表弟如同一只不知疲倦的工蚁,以近乎疯狂的速度挖掘着巢穴。


李丽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堂而皇之地占据了暖脚炉的全部空间。罗生只好坐在一旁的椅子,和李丽一起看她最喜欢的宫斗剧。


不吵架的日子里,李丽把他当空气。一开始这样的日子很难熬,就像咽喉里扎着一根下不去的刺。罗生也仔细想过自己为什么会沦落至此,以他贫乏的脑力能想到的理由只有一条,那就是钱。如果自己足够有钱,或许能够重新得到李丽的爱。


但和李丽说的一样,他无法打破自己的阶层。李丽除了阶层论,还知道很多东西,比如“原生家庭”之类,这都是罗生闻所未闻的理论。李丽曾痛斥自己的父母,当然是在私下,她大哭着控诉父母给自己造成的伤害,那一刻她就像个巨大的洋娃娃。


不仅如此,李丽更有一套逻辑自洽的权益理论。她舍得和罗生说话(通常在她穷极无聊时)的时候,经常会和罗生讨论现代社会对于女性的压迫,这让罗生佩服万分。但一转头,她又痛斥罗生赚不够她的开销,赚不到她财务自由的未来。对了,还有“财务自由”,这也是她词汇库中的一员。


罗生想,独立女性为什么要用男人的钱呢?当然这样的问题他是不敢问的,他只感觉自己在结婚以后就成了另一个人,一个赚钱机器,一个为了供养他人而生的机器。


而无法供养他人的男人,就是这个世界的代谢废料,应该被肢解、被埋葬。


“今天不去店里?”


“今天周六。”


“好像你是国企员工似的,”李丽嗤笑,“周六又不是你的假日。”


“那还不准我在家看看电视啊?”


“我经常会想,你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可我又没办法,唉,只能跟着你这样下去。”


“我怎么了?”罗生胸中点起无名火,即使每次都会妥协,他仍未丢失愤怒的能力。


“一事无成,连个房子都买不起。”李丽悠悠道。


“我也在工作,我的工作也是工作。”


“是吗?没看出来。”李丽转头看他,“你今年29了,你看看其它人29岁是什么样子?有你这样的吗?我连个孩子都不敢生,连件衣服都不敢买,你对得起我吗?”


“谁啊?那什么格的老公,还是那什么婷的老公?”罗生成功被激怒了,这令他很沮丧。


“你凶我。”李丽用戴着手套的右手捂住嘴巴,眼眶盈满泪水。


“我······”罗生嗫嚅着,“对不起。”


是的,这就是一如既往的结局。李丽哭喊离婚,罗生跪在地上求她不要,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剧情路线可走。罗生想,如果这是小说的话,作者可以跳河了,因为这太狗血,也太真实。


为什么我不愿意离婚呢?骑着摩托车前往修理店的罗生如是想着,可他找不到答案。


罗生来到店里的时候,小刘正在吃外卖,黄焖鸡米饭。因为得知了小刘的秘密,罗生发现了一些之前不曾注意的细节——在这种高强度的劳动下,小刘日渐消瘦,这将他原本就不小的脑袋衬托得更加硕大,他的眼窝深陷,眼睛却不自然地凸起,活像一具行尸。


他拼命挖掘的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每次想到这个问题,罗生就兴奋得浑身瘙痒。他把手伸进牛仔裤缝里,不住挠着大腿内侧的皮肤。


“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有时候有一两单,有时候一夜都没生意。”小刘说。


还不是你搞的鬼,罗生想。“没关系,饿不死就行。这都十一点了,你要好好休息啊,别把身体搞坏了。”


“没事的,哥。”小刘咧开嘴。


罗生忽然有些触动。小时侯,他常与小刘一起玩耍。他是城里孩子,掺和不进农村孩子们的团体,是这个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带着自己认识朋友,小刘带他打兔子,帮他制作弹弓。那时候,他老是像这样憨笑着叫自己哥哥。


如果没有这摊子事,罗生多半会把自己的技术倾囊相授,手把手帮助表弟在城里扎根。


可惜这孩子长大了,大人就会有秘密,有秘密不是好事。


小刘将餐盒丢进门外的垃圾桶,走过罗生身边的时候忽然看了他一眼,“哥······”他似乎有些犹豫,


“嗯,什么事?”说吧,告诉我吧,把那个秘密告诉我,我们还是好兄弟。罗生在心中无声地咆哮着。


“没事,上午有人过来,付的是现金,我放在柜台的抽屉了。”


罗生说嗯,低头把玩手机。


总是摔坏手机的阿芳,也好些天没来店里了。


过了半小时,小刘的鼾声响起,罗生轻车熟路地摸进储物间,打开井盖。他心知小刘不可能完成洞穴,可他就是想来看看,他习惯了。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他与小刘在一起进行这项工作,这是他们共同的事业。


摸上井盖的时候,大拇指一阵刺痛。也许是太久没剪指甲,一根甲刺扎进肉里,他闷哼一声,将它拔了出来。


是得了灰指甲之类的皮肤病吗?从甲盖往下,整块指甲都变得很厚,表面凹凸不平,看起来就像犀牛的皮,有时间得去医院看看。他往下爬。


洞穴比他第一次来时又延长了许多,也深了许多。他打开手电筒,一路走到最深处,这里的泥土有些湿润,水滴形成实质,从头顶嘀嗒掉落。他触摸着泥壁,丝毫不担心塌方的危险,表弟的手艺让他放心。或者说,那个莫须有的挖掘计划让他放心。


他呆了好一会,准备离去的时候,再次听见那个声音。


咚、咚······


会是谁呢?他仔细贴近泥壁,聆听了一会,声音以一种规律的节奏进行着。他尝试着拍了拍墙壁,声音戛然而止。


不对,这种触感有些奇怪。


阻挡他和声音的这堵泥墙,似乎不像上次那样结实。鬼使神差地,他用脚踹了踹墙。墙壁微微颤动着,如果再使点力气的话,说不定能一脚踹塌。


他再次踹去。


随着墙壁倒塌,尘土的腥气扑面而来。他睁大眼睛,对面竟有另一处空间——或者说是洞穴更贴近一些。


一个娇小的身躯紧紧缩在角落里,从头发的长度能看出是个女性。她双手抱头,浑身筛糠似地颤抖着,一把铁锄躺在她身前。如果罗生没猜错,他所听到的声音正是来自这把锄头。


罗生明白了,就在一墙之隔,另一个人正在挖掘洞穴。上一次听到的声音,或许是两条洞穴路径的某次擦肩而过,而这次,他们再度相遇。


“你、你好?”罗生尽量让音调显得柔和一些,他尝试着拍了拍女人的肩,女人却更加恐惧地尖叫起来,声音高昂尖锐。他心道不好,被小刘听到就完了,只好一把捂住她的嘴。


他将女人的脸缓缓朝自己扭过来。


这回受到惊吓的,轮到他了。

“我靠!怎么是你?”


5

在阿芳的要求下,罗生花了半个小时,将坍塌的墙壁恢复原状。


在这个过程中,阿芳蹲在罗生背后一言不发。她身上穿着件脏兮兮的工装,上面写着陈克明面条的标识,也不知从哪淘汰来的。


对于罗生的到访,她在惊讶之余,感受更多的是恐惧。她似乎早就知道隔壁有另一条洞穴,这令罗生更加不解。不过一切都要等她自己开口,罗生想。


“跟我来。”


“你先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你不知道?这不是你的洞?”阿芳的表情有些诧异。


“这是我店里伙计挖的,我只是偶然发现了这个洞穴。话说回来,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他竟然也知道······跟我来,我把一切都告诉你。”说着,阿芳转身走去。罗生只好快步跟上。比起表弟的洞穴,阿芳的洞穴更窄,也更低矮一些,应该是按照她的身形量身打造。


拐了约莫七八个弯,前面出现一架梯子。阿芳将手里的工具留在洞穴,罗生随着阿芳爬上梯子,来到一处逼仄的空间。当阿芳推开门,他才发现自己竟身处阿芳卧室的衣柜里。


“你这是从衣柜里往下挖的?”罗生拨开一条丝裙,爬出衣柜,为她的想象力感到惊叹。


“屋子太小了,除了这里以外,别的地方都不太好动手。”阿芳在床沿坐下,提起桌上的矿泉水,啜了一口。


“你是不是知道旁边有人?”罗生在她旁边坐下。


“不确定,但我知道可能有人。”


可能有人?难道有一群人在同时挖洞?


根据上次听到的声音推测,阿芳的工作时间在晚上,一般在白天挖洞。小刘挖洞的时间则是夜晚,这样看来,两人的洞穴虽有重合之处,但从未听到对方的动静也是可以理解的。


“你没有收到那条信息吧,”阿芳说,“或者,你把它当作垃圾短信了。”


罗生耐着性子听她往下说,阿芳这人哪都好,就是过于唠叨。


“半年前,我收到一条短信。发件人是那种常见的广告号码,内容很简单,上面写着‘终焉之日即将到来,恭喜你获得生存的资格。’”


“是手游的广告吗?”罗生也曾收到过许多这种莫名其妙的短信,什么一刀99级、开局只有一条鲲之类的。


“不是。”阿芳摇摇头,“短信还附加了一个链接,我当时恰好闲得发慌,就把它打开了。”


“网址是:http://www.antworld.com。”阿芳说,你可以自己看看。


罗生掏出手机输入域名,画面闪动一阵,进入一个纯黑的页面。齿轮状的透明进度条转动几秒,画面上出现一个飞速增长的数字。


数字停在四千万,然后渐渐消失,出现了几个汉字:西班牙流感。


之后,汉字消失,数字再次出现,这次停在七千五百万。


黑死病。


两亿,天花。


埃博拉、艾滋、鼠疫、西班牙流感······数字和汉字单调地轮换着,纯黑的背景将惨白的字体衬得格外醒目。罗生想,数字代表的应该是病毒导致的死亡人数。


“这是什么科普网站吗?”罗生疑惑道。


“你接着往下看。”


罗生拿起手机,这时画面上显示了一串新的数字,他长大嘴巴,“七十亿······这是什么意思?全人类?”


这画面仿佛存在某种魔力,罗生感觉周围的空气变得粘滞,冷汗不断从脖颈处冒出。一阵凉风从窗户处吹来,窗帘撩上他的脖子,他猛地坐起。


画面上的数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三个英文字母:ANT。这是病毒的名字吗?


阿芳沉默地注视着他,她似乎有些冷,双手插在口袋里。


“不可能,如果有这种病毒存在的话,为什么新闻上从来没有报道过?”


“我当时也只当是一个恶作剧。”


手机画面中,一行汉字缓缓浮上。


“ANT病毒的一阶症状:四肢末端角质化,这个过程会渐渐从末端向上侵袭。”


“后来,我知道它说得是真的。”阿芳从兜里掏出双手,她戴着一双白色的棉质手套。罗生忽然意识到,这双手套她戴了很久。


阿芳缓缓摘下手套,洁白的皮肤一点点露出,罗生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画面。


从手腕处开始,阿芳的皮肤渐渐变得粗糙,根本不像是人类的皮肤,而像某种动物皮革。及至掌心往上,手掌仿佛变成斑驳的树皮,原本应该存在的五指只能分辨出模糊的轮廓。食指和中指中间裂开一道沟壑,将完整的手掌分为两半。


在这个过程里,不断有皮屑从阿芳的手掌剥落在床上,罗生闻到一股浓烈的腥臭味,他往后挪了挪屁股。


“或早或晚而已,看看你自己的手吧。”阿芳捕捉到了罗生的嫌恶,她的表情有些失落,“没有人能躲过ANT。”


罗生审视起自己的手掌,这双手柔软光滑,虎口处有坚硬的茧子······不对,他忽然想起一件被自己忽视的事情。


他的大脑嗡嗡作响,连忙检视起自己的指甲。现在看来,这一点也不像是灰指甲,反倒是和阿芳的症状有些相似。


“我也感染了这种病毒吗?”罗生从喉咙深处挤出干涩的声音,“我们应该去医院。”


“我曾经去过医院。当我看见皮肤科的主治医生也戴着一双皮手套,我放弃了这个念头。”阿芳笑了笑,“你接着看吧。”


罗生将视线移回手机,屏幕上写着一行全新的文字:空气、水源、体液······ANT病毒能通过你能想象到的一切途径传播,病程虽相对较长,致死率却达到百分之百。


对抗病毒的方法只有一种,那就是转移到地底生活。ANT病毒无法在地表下的土层存活,一旦移动到地下,病毒将会停止自身的复制。为了生存,我们必须掘洞。


文字消失,一张类似全息影像的图片出现在画面上,画面是蓝色的,其中镶嵌着一些红色的线路,看起来就像血管。罗生尝试着用手指拨动,影像是可以操纵的,底部有一个搜索栏。


“你输入鼓楼路的地址试试。”


罗生输入地址后,画面上出现了一页地名。在第三排,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地名。


罗生苹果手机专修店。


他点下这个选项,全息影像活动起来,它飞速放大着,停下来的时候,显示的是一根完整的红线。后面有一个选项:最佳挖掘路线。


罗生再次点开,这次的信息足有十页。他徐徐往下翻看,除了文字说明以外,信息中还插入了许多图像。而其中多次提到图纸的设计初衷,一条路线仅供一个人生存。包括后续的居住场所和储备间,绝无同时容纳两个人生存的可能。


他终于明白了。


小刘的挖掘工作为什么会如此顺利的原因。


他真的有一个计划。


罗生的心脏如同擂鼓般跳动着,他死死攥紧放在膝盖上的右手,无边的愤怒从心底涌出。


他不仅是骗了我而已。


他抢了我的洞,他抢了我的洞!


我把他从农村带到城市,他却抢了我的洞,他扎根了,扎在我的身上,吸取我的血肉,他茁壮成长。他掠夺了我生存的机会,这原本是属于我的洞啊······这是我的洞!


“我不知道小刘是从哪里看到这个网址的。但我猜,这个网站的制作者,做了一套完整的计划,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洞,互不干涉。而洞穴的数量,肯定不够所有人逃生。”李芳说,“我很幸运,我的出租屋附近就有一条路线。”


罗生审视起自己逐渐钙化的双手,他要将这双利刃般的手掌插入表弟的胸膛,他要掏出他的心脏,他知道,表弟也会和他做同样的事情。


我们在争夺生存的资格。


6

这些天,罗生来店里的时间提早了一些。


他希望小刘能得到更好的休息,只有这样,晚上挖洞时才能够更加卖力。


他从摩托车上拿下从家里带来的红烧排骨时,不禁为自己的智慧而感到骄傲。是的,和别人不同,他不需要自己掘洞。有种鸟儿从不筑巢,春天来了,它们将其它鸟类的蛋摔碎,然后占据它们的巢穴。


有一只不知疲倦的工蚁正在替他夜以继日地劳作。


小刘并不知道自己已经知道了ANT的秘密,他只需要继续装作不知情的样子就能维持现状。当小刘彻底完工,他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想到这里,他哼起了小曲。


走进店里时,小刘正痴痴地趴在前台上发呆。他比以前更瘦了,衣服松垮地搭在身上,他的精神一天比一天萎靡,沉重的工作抽取着他身体中的所有精气。他甚至不再玩手机游戏。


罗生将装着排骨的餐盒放在小刘面前,小刘抬起头,感激地看了表哥一眼,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罗生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随手刷起手机。


推送第一条显示的是本地新闻。


身材消瘦的男主持人坐在银幕前,讲解着最近的地产消息:“近两个月以来,市区的房产交易数量急剧下跌,直接导致房价剧烈波动。对于这个令人不解的现象,我们请到了一位专家。”他的声音有气无力,就像失眠病人。镜头切换时,拍到了他藏在桌底的手。

他戴着手套。

罗生想,他昨夜一定累坏了。


罗生放下手机,走到小刘身边,桌上摆着一盒红塔山,他皱起眉头,“怎么学会抽烟了?”


“没办法,老是熬夜,精神顶不住。”


“年轻人,不至于,以后少抽点。”说着,他从烟盒里取出一支烟,“你嫂子说你瘦了,让我多给你补充营养。排骨,她做的。”


这当然是谎话,李丽对这个乡下表弟,从来就没什么好脸色。


“替我谢谢嫂子。”小刘憨笑着说,他的眼神也变得比以前更呆滞了,“哥,要不是你们带我进城,说不定我现在还在农村种地。”


“没事,自家人。”罗生心中一动,犹豫了一会,“你有没有想过换份工作?”


“表哥,是我哪里干得不好吗?”小刘放下筷子,眼珠子骨碌碌转起来。


“没事,就是觉得经常熬夜,对你身体不好。”罗生叹了口气。


“没关系的哥,我可以的。要是店里最近紧张,少发点工资也没关系。”小刘语速飞快,“真的哥,我就想跟着你干,心里踏实。”


“好。”罗生没再搭话,转身坐下。过了一会儿,背后传来小刘上楼的声音,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觉小刘一直在看着自己。


按照图纸上的标识,洞穴的建设进度已经接近完工,现在有多深了?两百米?三百米?罗生坐在一处从隧道壁挖出的房间里,久久思考着。


这里是图纸上所描述的储藏室,小刘甚至准备好了堆积如山的罐装食物、压缩饼干、清水和干粮。一点操心的余地都没给罗生留下。


与阿芳和小刘不同,他无需劳作,所以有更多的时间去思考。离洞穴完工的日子越来越近了,罗生的计划也趋于成熟,但不知怎么,他最近一直想起某些过去的画面。


表弟将做好的铁丝弹弓递到他手上,教他如何瞄准一只树上的麻雀。他想,表弟的笑容一直没变过。


他又想起阿芳,那张酷似李丽的侧脸。她们为什么会这么像呢?过去的李丽也像阿芳一样,总是端着一张小脸,不厌其烦地听自己讲生活中的琐事。那时她还有一些耐心,不像现在一般暴躁。


他隔着衣服挠了挠腰,那里最近长了两块圆形的湿疹。或许是病毒的作用吧。痒,太痒了,他掀开衣服,用力挠着,直到指甲缝里填满血泥,他才舒服地吐了一口长气。


比起无休止的瘙痒,疼痛可以说是种舒适的感觉。


他站起身子,看了看表。现在是下午五点,在外面晃荡几个小时吧,晚上还有事情要做。


夜晚,红樽坊。


罗生最喜欢的位置是靠在酒吧最深处拐角的沙发,这里私密,舒适,又能把整个酒吧的场景一览无遗。


现在是12点,清吧临近打烊,顾客也少了许多。只需要再喝上两个小时,阿芳就能下班了。不回家的日子,他经常这个时间过来,阿芳对他的意图心领神会,总是默默地坐到他身边。


罗生发现,许多人都戴着手套。大家心照不宣地饮酒,不约而同地忽略了这平日里堪称诡异的现象。当秘密成为人们共有的东西,知道它的人会不惜一切代价地保护。


“你换手套了。”他对阿芳说。阿芳换上了一副比之前更长的手套,足以遮住裸露在外的小臂。


“症状加重了。”阿芳抓过罗生的手,“你还好,应该是感染得晚。”


“反正到最后都一样。”罗生打了个嗝,“你看他们,这么多戴手套的人,他们喝完酒回去会掘洞吗?他们会分享彼此的秘密吗?”


“不会,至少掘洞者不会。”阿芳说,“每个人都只有一条活路。”


“你呢?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不知道为什么,我信任你。”阿芳的眼神温柔似水,让罗生有些发慌。奇怪,明明是个脏女人,为什么可以拥有这么干净的眼神呢?


“因为我长得帅吗?”罗生试图用玩笑掩饰情绪。


“你有一张娃娃脸,我妈说,长得像孩子的男人不会撒谎。”


你不知道。


罗生不再说话,一杯杯地喝起闷酒。他希望浑浊的液体能冲刷自己心中的疑惑。酒吧放起一首民谣,夜空中最亮的星。


请指引我靠近你。


7

是夜。


阿芳不喜欢拉窗帘,她说这样会闷。月光从窗口斜斜倾泻进来,阿芳白皙的肩膀露在外面,她用双手枕着小小的脑袋,悠长的呼吸起伏着。卸去妆粉的她,看起来年纪也不大。


她睡觉时也戴着手套,她说她不喜欢这双手,不漂亮。


罗生蹑手蹑脚地从床上爬起,穿戴整齐。从这个角度看阿芳的侧脸,简直和李丽一模一样。有多少个夜晚,他也曾这样温柔地注视着李丽呢?


他想起李丽毕业时的情形,那时他骑着摩托在一旁守候,李丽穿着学士服和同学们拍照。他离得很远,就像平日里那样。


忽然李丽朝他跑来,牵起他的手,将脑袋枕在他肩上,招呼着远处的同学按下快门。


他将手伸进口袋,触摸着那把冰凉的匕首。每个人只有一个洞穴,他夺回了自己的洞,而李丽呢?那个穿着学士服,笑靥如花的女人呢?


正当他准备掏出匕首的时候,阿芳忽然转了个身。她的睫毛微微颤抖着,像是做了一个不算美好的梦。


再等等吧。


他飞快地离开阿芳的住所,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这个时间小刘正在店里劳作,罗生无处可去。他骑着摩托车四处逛了一阵,期盼着寒冷的空气能让自己的脑子静下来,可最终却是徒劳。


他用力捻着油门,引擎如雷鸣般轰鸣。他甚至想,如果这时马路上横穿过一辆卡车,将自己撞得粉身碎骨,或许也不是件坏事。


忽然,座位下的引擎传来咔哒声,动力瞬间丢失,转速表缓缓归零。通过往日的经验,他判断是火花塞的问题。


他将摩托停在路边,忽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骑到了家附近。他扯了扯嘴角,或许在潜意识里,无处可去的人都想回家。


倒也省事,家里有一盒火花塞。他推起摩托车,朝家走去。如果不是距离只有七八百米,光是把这台重机推回家就够他喝一壶了。


他从置物架上取下火花塞和工具盒,正欲离开的时候,忽然在里侧的角落看见一个熟悉的东西。


那是一把铲子。


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他想不起来了。


他拿起铲子,光滑的铲面上还挂着新鲜的泥土,看来不久前刚用过。他朝旁边看去,那里躺着一把铁锹、篓子,以及一个挂着泥土的水桶。


或许这些工具早就躺在这里,但之前的他没有见过相似的东西。现在,他知道它们的用途。人的大脑有时候很奇怪,罗生有一种感觉,在看见这些工具的前一秒他就已经推出了答案,或许更早一些。


他挥动手掌,在自己的脸上狠狠扇了一个耳光,坚硬的指甲在脸上刮出几道痕迹。他背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他从不知道自己能发出如此凄厉的笑声。


他在地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李丽推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形容枯槁的男人。说来奇怪,虽然昨天才见过面,他却好像瘦了许多,杂乱的发间夹着一些白发。她挑了挑眉头,打算不痛不痒地讽刺几句,喉咙却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发现,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


他的眼神变了,那种畏畏缩缩的、令她恶心的怯懦,从他的眼睛里彻底消失了。现在的他不再是之前那个对生活和婚姻苦苦求饶的男人,而是个饥渴凶猛的掠夺者。


是啊,他也曾有过这样的眼神。在什么时候呢?五年前吗?她想不起来了。但她记得,他曾有过。


这让她眼前一亮,她感到欣喜。她想,如果是这样的他,说不定可以分享那个秘密。


可她没有机会了。


罗生关上门,转过身,他从兜里伸出右手,一步步逼近李丽。他掐住李丽的喉咙,李丽的脚步不住后退,直至抵住墙,砰的一声,她的脑袋撞在墙上。


“你怎么敢?”罗生的视线变得模糊,那里面装满了不知从哪来的泪水,即使是昨天,他也没哭,“你怎么敢这样对我。”


“即使是杀人也好,杀掉谁都可以,我也要换你活下去,可你怎么敢丢下我?”李丽死死抓住罗生的手臂,她挣扎着,可在这股怪异的巨力面前,她无力反抗。


液体滴落在罗生的运动鞋上,他闻到一股骚味。李丽的脸涨得通红,她疯狂地挣扎着,腾空的双脚不停踹着,可这还不够,她的腰间隆起两个小包,罗生怔住了。


刺穿她衣物的、长在她腰间的,是一双黝黑的手臂。这双手臂似乎尚未发育完全,长度仅有二三十公分。如果它再长一些,末端那对坚硬的角足以刺穿罗生的小腹。


看起来像是某种昆虫的附足。


“你的洞,已经挖好了吧。”罗生说,“我不会和你抢的,可你为什么不让我活呢?我就不一样,我什么时候都想着你。奶茶我只喝一口,火锅我只吃粉条······为什么呢?我都想着杀死她了,我是真的想让你活啊。”说着,他扭断一只不停挥舞的附足,断口喷溅出淡黄色的液体,李丽浑身一颤,差点昏厥过去。


“老公······对不起。”她的喉咙被锁住了,不知是从哪里发出的声音。


罗生拧碎了她的喉骨,他把尸体轻轻抱起来,放在床上,为她盖好棉被。


卷闸门拉开的声音吵醒了楼上的小刘,这时是早晨八点,还没到交班的时候。楼上传来小刘的询问,罗生说是我。


罗生将卷闸门重新放下,在玻璃拉门上挂好锁。他走进里间,轻轻爬上楼梯。


隔间里充斥着一股温暖的腥臭味,地上的褥子潮湿不堪。小刘躺在角落里,瘦弱的身体蜷缩成球状。


“表哥,怎么了?”他的声音有气无力。


“我说过的,你可以换一个工作。”罗生掏出匕首,一把掀起棉被,盖住小刘的脑袋。他数不清自己捅了多少下,直到身下的躯体不再动弹,他才放下手中的匕首。


表弟,哥答应过你的,你终于在这里扎根了。他笑着说。


他的腰部又痒起来,那里有东西要长出来了。


他爬下楼梯,一头钻进洞穴深处。他知道,这一去,自己再也不能回到地上了。


8

数不清在地底过了多少时日,罗生的手臂完全角质化,他的附肢长出来了,一天比一天强壮。他逐渐抛弃了所有工具,仅凭这副躯体,就足以进行最高效率的挖掘。


罗生的眼睛逐渐习惯了黑暗,他不再需要手电筒了,但手机还有别的用处。


他接近地面,手机信号恢复正常,打开通讯记录,他找到阿芳的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上阿芳了。一开始,两人还能通过电话交谈,阿芳充分理解他的行为,为了加快进度,她也辞去了工作。罗生说,他想把两条洞穴打通,阿芳拒绝了他。她说,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


从某一天开始,阿芳的电话再也打不通了。


罗生又拨打了两遍,还是没有开机。手机屏幕在黑暗中闪烁着,他想念她,真的想。


他最近越来越爱哭了,和健忘一样,这或许也是病毒带来的症状。他思考了好久,直到忘记了自己为什么哭,只记得自己有件事情要做。


他走到洞穴中段,找到那座似曾相识的墙壁,伸出附足,在墙上轻轻一抠,墙壁倒塌了。


丽丽,我来找你了。他喃喃着,朝洞穴尽头走去。


他听到挖掘的动静,他开心极了,他飞奔起来,脚步轻盈。


在洞穴的尽头,他见到了一个男人。男人穿着浅黄色的环卫制服,满怀戒备地看着他,四条附足攀在墙壁上,嘴里发出威慑性的吼声。


阿芳不见了,站在这里的是个男人。


他掠夺了她的巢穴。


罗生的双眼被血色蒙蔽了,巨大的痛苦撕扯着他可怜的心脏。他嘶嘶喘着粗气,八只锋利的附足尽数伸出,在空气中缓慢地摇曳。他咬紧牙关,一字一句地说:“我要杀了你。”


须臾间,两头工蚁厮杀在一起。


一分钟后,罗生将陌生男人的躯体留在身后,一瘸一拐地顺着洞穴走向阿芳的家。他从衣柜中爬出来,注视着面前的床,一条戴着手套的手臂从中伸出来,整张被子被她的体液浸成浅黄色。


他没有掀开被子。阿芳说过,不想他看见她现在的模样。


在书桌上,他看见一叠装订好的打印纸,A5形状,足有一指厚。他草草翻了几页,是阿芳的小说。

她没有说谎,她真的写了一本小说。


罗生将小说拿起,退回洞穴。


又过了许多日子,洞穴已经挖到底了,按照图纸所示,只差最后一步。图纸上并没有写明,但罗生毫不担心,他隐隐有一种预感,到那个时候,他会知道的。


上周有两个人撬开了他的店门,直奔地道而来。他渐渐熟悉了战斗,杀人这件事变得越来越轻巧。他有八条锋利的附足,阿芳巢穴中的男人只有四条,另外两个人也是。


他知道人们为什么来找他,也知道阿芳遇害的原因。网站是公开的,所有人都能查询到这些挖掘点和路线,而路线的数量是固定的,地底世界有它容积的极限。当涌入网站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掠夺他人的巢穴。


他想,地面上的人,也许已经不多了。无数条洞穴中都在展开相似的厮杀,就像自己对表弟做的事情,也像表弟对自己的欺骗。在唯一的生机面前,没有人会选择放弃。


这些天里他反复读着阿芳的小说,这是一本短篇小说集。其中一篇里有个伤心的年轻人,常在同一个酒吧喝到酩酊大醉。他的酒品不好,喝完就哭,他每次都说:“这话我是第一次对人说······”可他不记得,自己每次说的,都是一模一样的抱怨。


罗生收起小说,他已经看了好多遍了。他站起来,脑内传来模糊的讯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他知道,那一天来了。


这座城市的地底,千万只工蚁接收到同样的信息,就像血管中输送养分的细胞,它们活动起来。


现在轮到我了。


我想,你们大概忘了我是谁吧。没关系,如果你用的是手机的话,请拨动你的手指,把故事翻到最开始的时候。


我曾说过,我有一个叫作罗生的朋友。不是广东话里的罗先生,他单名就一个生。


想起来了······吧?


是的,这不是罗生的自述,而是我给你们讲述的,罗生的故事。换言之,它其实是我的故事。


有一点忘记告诉你们,不仅罗生,故事里的阿芳、李丽、小刘,他们全都是我的朋友。不止他们,包括屏幕前的你们,正在阅读这个故事的各位,你们都是我的朋友。


我知道这话可能会让你们有些疑惑,但故事已经到了这里,再蹩脚的小说家也不可能再挖坑了。所以请耐心一点,马上就好。


首先,我应该自我介绍一下。我来自故事中的这座城市,前半生乏善可陈,暂且略去不表,其中唯一值得一提的,是我曾经拥有一座蚁穴。


那是个五十公分高的透明箱子,亚克力材质,里面放着泥土和青苔。我在里面养了一些蚂蚁。观察它们是我的乐趣。


这种可爱的小生命令我惊叹,它们拥有极佳的趋同性和协作性,蚂蚁的社会构造可以说是无懈可击,人人为我,我为人人。一座蚁巢就是一个坚固的社会。


效率,这很重要。


假如你们正在对我进行某种揣测,你们或许会认为我存在社交障碍的问题,但并不是这样。我没有母亲,只有一个父亲,他是真正意义上的社交障碍者,可悲。


他信奉精英主义,认为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都可以被毁灭,世界应该由少数人掌控。是他教给我达尔文的进化论,他认为当今社会的某些问题,干扰了人类作为动物优胜劣汰的进化属性。


弱者没有资格留下他们的基因,他们不应繁衍。就像故事中的罗生,他和表弟,在我父亲的世界观中,是应死之人。


和你们一样,我觉得父亲有点变态。


我认为弱者和强者之间并无区别,当他们能够获得公平的资源,每个人都能绽放出对等的能量。但这首先,需要团结。


为了让人们团结,从小到大,我都担任着各种学生组织的领袖。但我很遗憾地发现,不论如何教化他们,当每个人都保持着不同的意见,我们很难去高效率地推进任何一件事情。


后来我考上了一所知名大学的生物系,在选择研究方向时,我选择了“病毒”。


你们可能不太了解病毒这种东西,病毒比人类更古老。它在人类的世界里扮演的角色,除了恶魔,更重要的则是“进化者”。


病毒从动物到人类,帮助它们修改,并且交换基因。他们将基因从一种生物带到另一种身上,让它们趋于完善。每当人类的数量超过族群能够负担的程度,它们则会施加干预,杀死一部分,留下一部分。


人类的每一次基因突变,都和病毒的干涉有脱不开的关系。如果没有病毒帮助,我们很难进化成今天这种高级生物。


它们是我眼中的上帝生物。


毕业以后,我进入了研究所。在这里,我见到了天花、埃博拉······它们很美,但这些病毒都来自自然演化,有着天生的缺陷,或是在传播效果上,或是在作用症状上。


利用基因编辑技术,研究所制造了ANT。ANT不属于我,但我迷恋上了它,这是我理想中的终极病毒,它的作用是让人类蚁化,不可逆地蚁化。我儿时的记忆被ANT唤醒了,我知道,自己可以用它做一些事情,一些之前只存在于梦中的事情。


很抱歉欺骗了大家,泥土并不能阻断ANT的自我复制,它只能让我们来到地下。这才是蚂蚁的生存方式。


我痴迷于对ANT的实验,却忽略了实验时的保护措施,在一次事故中,我感染了ANT。


虽然我并不感到沮丧,但我没有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我就是零号病人。


我悄悄离开研究所,回到自己的家乡,挖掘了一条通往地底的洞穴,那是第一条洞穴。我在这里住下了,享受着从未有过的舒适。我为自己注射了大量的ANT病毒,这使得我的身体日渐膨胀,我变得很大、很大。


我很孤独,所以我制作了网站、编写了软件,用计算机生成数万条挖掘路线,然后分享给你们,和ANT一起。


我的动机不仅是出于自身的私欲,我常感自己背负着一种伟大的使命。我们的世界太自由了,每个人都可以拥有自己的思想,每个人都有七情六欲,这让一切的效率变得低下,让世界变得缓慢——我们需要团结,需要消灭所有的个体,只有这样,人类才能超越人类。


我们需要更加辛勤的劳作,需要创造更多的价值,需要拧成一股绳子,汇成强大的力量。我们不需要自由,一点都不要。


我以这座城市作为第一步,彻底改造人类。很抱歉在我的设计初衷里,洞穴的数量是有限的。一方面因为地底世界的特殊性质,必须保证工程结构的安全和畅通,另一方面,我希望进行一种筛选。


我希望你们争斗,而争斗本身就是一种进化的方式。我们将那些生存欲望不够强烈的个体淘汰,留下的,则是蚁国的奠基者。


至于罗生,我原本以为他会稀里糊涂地死去,或是死于病毒,或是地表的乱状。但当他撞破洞穴的秘密时,他展现了令我叹为观止的勇气和能力,他不仅活下来了,而且如你们所见,淘汰了许多人。


连他的妻子都认为应该被淘汰的人,偏偏活到了最后一步,真是有趣。


和罗生一样,你们每一个人都拥有自己所不知道的潜能。当你们觉醒“争”的本能,为了有限的资源而进行无限的争斗时,你们才能摆脱文明社会为你们营造的假象——虚假的和谐。


父母、配偶,一切的本质都是资源的交换,道德是一种悖论,是建立在交换的基础上的、一种人类为了美化自身行为而制造的悖论。


当男性无法支撑家庭、当子女无法赡养父母、当父母无法抚养儿女······我们就能看到幻象的坍塌。


我那位严格的、口口声声说要把我培养成精英的父亲,一切都为了我,丝毫不求回报的父亲。在我无法将他送到国外安度晚年的时候,暴露出我从未见过的自私面孔。


他不知道,我为他挖好了洞。我对他很失望,但我一视同仁。


而蚁国真正建立的那一天,我们将真正摆脱这一切,迎接永恒的、终极的和谐。每个人都能得其所,每个人的基因都值得被繁衍。


每一条路线的最后一步,是打通前往我房间的通道。当你们进化到某个阶段,就能接收到我施放的信息素。蚂蚁拥有比人类更加高效的通讯方式。我作为系统的中枢,拥有所有人的记忆。

我希望,你们能尽快收到我的讯息。

本文来源:https://www.huangpucn.com/info/193992.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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