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圣叹与曹雪芹笔下的宝黛共读《西厢记》

发布时间:2021-07-16 发表于话题:金圣叹的作品 点击:94 当前位置:黄埔网 > 文化 > 金圣叹与曹雪芹笔下的宝黛共读《西厢记》 手机阅读

《红楼梦》问世以来,评论家点评《红楼梦》,戏剧家改编《红楼梦》,电影电视剧拍摄《红楼梦》,有一个情节任何人都无法忽略,这个情节就是宝黛共读《西厢记》。

宝黛共读《西厢记》是《红楼梦》中的经典情节。

宝黛共读西厢之所以成为经典,一方面是因为它发生在醉人的季节、有着唯美的画面、氤氲着醉人的情调,在很大程度上满足了人们的审美需求。宝黛读西厢,作者把这一情节的地点安排在大观园内,时间安排在暮春之际,背景安排在沁芳桥边桃花树下,人物安排为少年男女。这样的场景设计给读者带来了无限的想象空间。作者作这样的安排,让我们每读到此处,眼前便会或是东风摇曳,落花如雨,子规唤人,语燕双飞,倩影依偎;或是桃花鲜润,流水洁清,游丝软系,杨柳生烟,红袖添香;或是“催花雨过眼缤纷”,“妒花风拂面飕飕”,“眼看着搓粉揉香”,转瞬间绿肥红瘦,却又见公子佳人……。俗话说文章始于作者成于读者,我们有什么样的人身阅历、情感体验,在这样的情境面前我们就会读出什么样的“满口余香”吧?

宝黛共读西厢成为经典的另一方面的原因,在于它对推动故事情节的发展有着巨大的作用,这正如剧作家徐进在《红楼梦》越剧本重印后记中所说:“《西厢》是当时被视之为“淫词艳曲”的禁书,是老爷不许读的“流言混话”,宝玉偷偷地弄了来,在幽辟之处(只能在幽辟之处)偷偷地读,并且和黛玉并肩共赏,这便把这对主人公思想上的一致溶解在爱情描写中了。读《西厢》是‘不法行为’,而从读《西厢》到埋下爱情的种子,这更显露出与封建现实的不可协调。”正是从共读西厢开始,宝黛之间不仅有了情感上的共鸣,而且宝玉也开始了大胆的言语试探。因此宝黛共读西厢,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是宝黛情感关系的一个转折点,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升华点。

宝黛共读西厢成为经典,说明作者对宝黛共读西厢的描写是相当成功的。作者的这一成功既得益于作者丰富的生活阅历、深厚的文学修养、高超的创作技巧,同时也得益于作者善于站在前人的肩膀上继承和创新。

在宝黛共读西厢的艺术创作上,对曹雪芹影响最大的,当是金圣叹。

金圣叹(1608-1661),名采,字若采,后改名人瑞,号圣叹。江南长洲(今苏州)人,著名文学批评家。金圣叹少有才名,喜欢批书。他把《离骚》《庄子》《史记》《杜诗》《水浒传》《西厢记》称为六才子书,其中《西厢记》被他称作第六才子书。他的金批本《西厢记》第二卷,卷目为《读第六才子书法》,对能不能读西厢、怎样读西厢等做了具体的系统的阐述。对曹雪芹创作宝黛共读《西厢记》产生重要影响的,就是他在《读第六才子书法》中提出的一系列的观点和方法。

《西厢记》可不可以读?金圣叹的答案是肯定的。在《读第六才子书法》中,金圣叹提出,对《西厢记》,须将其当作《庄子》《史记》读,而切不可将其当作淫书看。他认为,“《西厢记》断断不是淫书,断断是妙文。” “文者见之谓之文,淫者见之谓之淫耳。”因此,“读《西厢记》,便可告人曰:读《西厢记》。旧时见人讳之曰:‘看闲书’,此大过也。”《红楼梦》创作的时代,正是《西厢记》作为淫书被禁的时代。在这样的时代,即使成人阅读《西厢记》也会被人诟病,也得“讳之曰‘看闲书’”,更别说小孩子了。曹雪芹却冲破了思想的禁锢和时代的局限,不仅在小说中大胆地让贵族公子贾宝玉读《西厢记》,而且还让侯门小姐林黛玉读,其中特别过分的是,他竟然让林黛玉和贾宝玉一起读。曹雪芹的这种安排,在当时那些卫道者们的眼中,不亚于现在的安排少男少女一起看黄色录像。可以说,曹雪芹当时的这种安排是非常地大胆的。而他的这种大胆,不能不说是得益于金圣叹对《西厢记》价值的肯定。我们可以想象,若没有金圣叹的大声疾呼,若没有金批本《西厢记》的广泛传播,若没有人们因之对《西厢记》价值的一定范围的认可,曹雪芹还会这样公然地把宝黛共读西厢写进小说吗?如果真的那样,曹雪芹即使敢写,可能也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或者最起码不会让宝黛共读西厢吧?因此,金圣叹的《读第六才子书法》,事实上为宝黛共读西厢的创作做了理论上的先行和舆论上的准备。

解决了《西厢记》是否可以读的问题后,接下来的问题是《西厢记》是否需要读?因为我们知道可以读的东西不一定需要读。金圣叹认为,《西厢记》是需要读的。他的理由是《西厢记》“敢疗子弟笔下雅训不脱透、脱透不雅训之病。”也就是说,让少年子弟阅读《西厢记》,可以提高他们的写作技巧。他认为《西厢记》的许多写法值得人们学习,比如《西厢记》的一个重要写作技巧是“目注此处,却不便写,却去远远处发来,迤逦写到将至时,便且住,却重去远远处更端再发来,再迤逦又写到将至时,便又且住。如是更端数番,皆去远远处发来,迤逦写到将至时,即便住,更不复写出目所住处,使人自于文外瞥然亲见。”可以说,曹雪芹写作宝黛共读西厢,正是按照金圣叹指出的这种写作方法迤逦写来的。例如书中本是要写宝黛共读西厢,但却并不直接这样写。在写黛玉出现前,先写宝玉“在沁芳桥边桃花底下一块石上坐着,展开《会真记》,从头细玩。”若在此时黛玉突然出现,宝玉来不及藏书,然后与黛玉共看,在读者看来未为不可。然而作者却并不这样写,他在写黛玉出现之前,“却去远远处发来”,先写“一阵风过,把树头上桃花吹下一大片来”,宝玉便去兜起抖落池中,此时黛玉忽然出现。黛玉出现后,若作者即写她看到宝玉手中之书然后共读,也很自然,可是作者仍不,他又“重去远远处更端再发来”,详细写了宝黛商议如何处理那些落花,直到宝玉说出“待我放下书”,然后才把话题转到书上。荡开,漾回,再荡开,再漾回,作者在这里极尽巧妙变化之能事。这便是“先觑定阿堵一处,己却于阿堵一处之四面,将笔来左盘右旋,右盘左旋,再不放脱,却不擒住”之法。这便是“目注彼处”却“手写此处”之妙。那么黛玉拿到书后,作者是不是就直接描写宝黛共读西厢了呢?不是。此时作者“不复写出目所注处,使人自于文外瞥然亲见”。宝黛共读西厢前,作者作了许多铺垫,可是真正共读的时候,作者却只一笔带过。他们是同站同坐读,还是一站一坐读?是并肩而读,还是一前一后读?是共同捧读,还是一人一会读?是共读一册,还是一人一册读(书中载明是“一套《会真记》”,应该不是一册)?这些作者都留给读者按照自己的审美情趣去想象。作者的这种写法,让我们虽没看到作者笔下宝黛怎样共读西厢,然而心里却切切实实感觉到了他们共读西厢的温馨画面。可见作者在写作宝黛共读西厢时已经深得金圣叹所强调的读西厢之精义。

读西厢既有如此大益处,那么怎样读西厢才是最好的呢?在这个问题上,金圣叹一口气说出了八个必须,即“《西厢记》必须扫地读之。扫地读之者,不得存一点尘于胸中也”。“《西厢记》必须焚香读之。焚香读之者,致其恭敬,以期鬼神之通之也。”“《西厢记》必须对雪读之。对雪读之者,资其洁清也。”“《西厢记》必须对花读之。对花读之者,助其娟丽也。”“《西厢记》必须尽一日一夜之力,一气读之。一气读之者,总揽其起尽也。”“《西厢记》必须展半月一月之功,精切读之。精切读之者,细寻其肤寸也。”“《西厢记》必须与美人并坐读之。与美人并坐读之者,验其缠绵多情也。”“《西厢记》必须与道人对坐读之。与道人对坐读之者,叹其解脱无方也。”金圣叹读西厢的八个必须,不需要也不可能同时做到,读者只须选择其中的或一或二或三条等一部分要求即可。曹雪芹写宝黛共读西厢,正是依照的其中一部分建议。他选择的,一是对花读之。宝黛共读西厢,正是暮春时节落红成阵之际,他们的头上、身上、脚下到处都是桃花,正应了对花读书的要求。二是一气读之。书中写林黛玉“把花具且都放下,接书来看,从头瞧去,越看越爱,不到一顿饭工夫,将十六出俱已看完。”岂不正是一气读之?三是与美人并坐读之。在中国文艺批评史上,金圣叹是公开主张《西厢记》应该由男女并坐共读的第一人。而在中国小说史上,曹雪芹则是把金圣叹这一主张付诸实践的第一人。但曹雪芹在创作实践中并没有照搬金圣叹的做法,在具体写作的时候,他对这一情节做了淡化处理。比如金圣叹本来强调与美人并坐而读,作者却并没有在小说中写明二人并坐,这样就给读者留下了很大的想象余地。

金圣叹提出的上述八个必须,大体上可以分为四类。第一类为一二条,目的在渲染气氛;第二类为三四条,目的在制造情调;第三类为五六条,目的在品读文本;第四类为七八条,目的在宣泄情感。曹雪芹在具体写作时,对上述四类建议的处理有详有略,其中贯彻得比较彻底的是第七条。即他不仅根据这一条建议安排了宝黛共读西厢的画面,而且在他们读完后,还根据金圣叹的主张不惜笔墨让宝黛交流读后心得:

宝玉笑道:“妹妹,你说好不好?”林黛玉笑道:“果然有趣。”宝玉笑道:“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林黛玉听了,不觉带腮连耳通红……林黛玉笑道:“你说你会过目成诵,难道我就不能一目十行么?”

作者在宝黛共读西厢后这一大段文字的描写,虽有曲折,但也把金圣叹“与美人并坐读之者,验其缠绵多情也”的思想演绎得淋漓尽致,惟妙惟肖。

《西厢记》既可读,又须读,那么什么年龄开始读才最好呢?金圣叹提出,读《西厢记》,须在子弟长到十四五岁时方可。他说:“子弟至十四五岁,如日在东,何书不见,必无独不见《西厢记》之事。”金圣叹没有学过儿童心理学,对儿童的成长规律未必有系统的认识。但他是过来之人,又善于思考,他对儿童的青春期心理自有自己的感悟。他说十四五岁的孩子“如日在东,何书不见”,就是说青春期的孩子好奇心重,求知欲强,因此到了这个年龄你想禁锢他的思想、限制他的行为是不行的。有些书你越是不让他看,他越是偷着看。与其让他偷偷摸摸地看,还不如正大光明地引导他看。那为什么十四五岁之前不让他们看呢?因为《西厢记》虽是一部“妙书”,但孩子若太小,可能读不懂其中的奥妙。且他认为《西厢记》写得如《国风》一样雅训和透脱。“弟子欲看《西厢记》,须教其先看《国风》。”读懂了《国风》,才能看得懂《西厢记》。十四五岁的孩子应该已经将《国风》读透了,因此这个年龄才可以读《西厢记》。《红楼梦》中,作者让宝玉读《西厢记》的年龄约十三岁,接近金圣叹所要求的十四五岁。并且这个时候宝玉大约也已经读熟了《国风》。因为在第九回“闹学堂”的时候,宝玉就已经读到第三本《诗经》,即“呦呦鹿鸣,荷叶浮萍(食野之苹)”篇了。《鹿鸣》是《小雅》的开篇之作,读到《鹿鸣》,说明宝玉已经完成了一百六十篇《国风》的学习。所以曹雪芹安排宝玉在这个年龄读西厢应该也是受了金圣叹的影响。按照现代儿童心理学理论,女孩子的心理一般比男孩子早成熟一两年,宝玉能读懂,比他只小一岁的黛玉当然也能够读懂。因此作者安排宝黛这个时候读西厢是符合金圣叹读西厢的年龄要求的。

众所周知,《西厢记》是有许多版本的,不同版本不仅文字上有差别,而且情节安排、价值取向上也不完全一样。十四五岁的子弟既然需要读《西厢记》,那么应该让他读什么版本的《西厢记》呢?金圣叹对市面上流行的王实甫五本二十折《西厢记》的后四折持否定态度,他认为这是他人伪续,属狗尾续貂。同时他对王实甫的《西厢记》前十六折中的部分价值取向也不赞成,因此他在金批本《西厢记》中对王实甫的《西厢记》做了许多修改。比如王实甫《西厢记》第二本第一折孙飞虎围困普救寺欲强虏崔莺莺时,本是崔莺莺提出“不拣何人,建立功勋,杀退贼军,扫荡妖氛,倒陪家门,情愿与英雄结姻缘,成秦晋。”可是金圣叹认为这样做属崔莺莺自定终身,不合宰相女儿的身份,遂在金批本《西厢记》中,他把这话改为由老夫人提出,崔莺莺被动接受。等等。因此,在《读第六才子书法》中,金圣叹提出,子弟到十四五岁,“若不将圣叹此本与读,便是真被他偷看了《西厢记》也。他若得读圣叹《西厢记》,他分明读了《庄子》《史记》。”金圣叹主张少年子弟到了十四五岁可以读《西厢记》,但不能乱读,只能读金批本《西厢记》。那么《红楼梦》中曹雪芹让宝黛读的《西厢记》是哪一种版本呢?有专家考证过,他们读的正是金批本《西厢记》。这其中有二个比较明显的证据,其一是四十回林黛玉在“金鸳鸯三宣牙牌令”时说的“纱窗也没有红娘报”是金批本《西厢记》的说法,在王实甫《西厢记》中,这句话是“纱窗外定有红娘报”。再一个四十九回贾宝玉说的“小孩儿口没遮拦”亦是金批本中的文字,王实甫《西厢记》中是“小孩儿家口没遮拦”。我赞同专家的这一观点。需要说明的是,这里强调的是宝黛读的是金批本《西厢记》,至于作者曹雪芹,他可能不同版本都曾读过。

根据以上分析,我们可以看出, 金圣叹的《读第六才子书法》对《红楼梦》中的宝黛共读西厢的创作有着重要影响。这说明,善于从优秀传统文化中汲取营养,是文学创作取得成功的重要途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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