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南派三叔“夜话三星堆”,我们该如何看待盗墓与考古?

发布时间:2021-06-14 发表于话题:西方怎么评价三星堆? 点击:120 当前位置:黄埔网 > 综合 > 文学 > 当南派三叔“夜话三星堆”,我们该如何看待盗墓与考古? 手机阅读

过去十年的两次网络论战,没能形成真正的共识与定论,因此当南派三叔登上央视“夜话三星堆”,“盗墓与考古”再次成了舆论焦点。盗墓与考古究竟是何关系?盗墓小说是否等于盗墓,又是否会对科学考古产生认知影响?

3月20日,三星堆遗址祭祀区新一轮考古发掘揭晓了阶段性成果,这是自1986年1、2号祭祀坑发现以后又一次大型的文物出土,所以备受关注。对于此次发掘,新华社进行了现场直播,央视也推出了特别节目。但央视的节目,因为连线了盗墓小说作家南派三叔,也引发了极大争议,话题#盗墓不等于考古#一时间冲上微博热搜,多家媒体紧接着推出相关评论。随后,《盗墓笔记》动画与三星堆博物馆“联动”的消息,也在争议声中遭到抵制而取消。

事实上,从2006年前后以《鬼吹灯》和《盗墓笔记》为代表的盗墓小说出现以来,关于“盗墓与考古”已发生过多次争论,其中以2012年由微博人文艺术博主@螺旋真理 和@盗墓中国 而起的大论战,以及2014年网友@远古文物青花 对《盗墓笔记》的批评而引发的双方论战为剧。2012年的网络论战后,《中国文物报》还曾专门邀请高蒙河、许宏、徐坚三位考古专家分别作为50后、60后、70后的学者,围绕争论发表了意见。

2012年,《中国文物报》关于“考古与盗墓的微博大讨论”的整版报道

以盗墓小说为焦点的屡次争论,其异议核心其实早已不仅限于考古与盗墓的伦理及法律问题,更涉及到文艺作品与社会现实的关系这一古老命题。“考古派”警惕的是小说的负面影响,“盗墓派”在意的则是虚构无罪、创作自由,双方各有道理,也难免互有偏见,孰对孰错,尚不宜轻易定论。比起各执一词的争吵,更重要的恐怕还应回到盗墓小说和考古本身,界定两者的概念及其交叉,并且深入探究其各自的特质与形成缘由,进而重新思索盗墓小说与科学考古之间的关系——尤其面对文艺作品之于社会现实一直以来都产生着巨大影响的事实,正如《三国演义》影响了国人对三国历史的认知、武侠小说塑造了国人对武术、江湖的想象。

倪湛舸是弗吉尼亚理工大学宗教与文化系副教授,近年来专注于网络类型小说的研究,对盗墓、修真和耽美类均有涉及;奚牧凉是公众号“挖啥呢”的创始人,作为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博士,他一直对盗墓与考古的问题有所思考,并致力于实践和推广公众考古的理念,2017年还曾在腾讯新闻举办的“溯源·较真”文物考古类沙龙上进行过相关的主题演讲。为了对盗墓小说与考古有一个更加清晰的认知和思考,《燕京书评》采访了他们。

《鬼吹灯》与《盗墓笔记》

盗墓小说是中国特有的,与盗墓传统和西方影视影响有关

燕京书评:首先请你大致界定一下何为“盗墓文学”?

倪湛舸:“文学”的范围太广,还是用“盗墓小说”这个说法比较合适。我认为,盗墓小说是在二十一世纪中国出现的一个新的玄幻文学类型。英文的fantasy,在中文里有奇幻和玄幻这两个分支:奇幻小说指代以《魔戒》为模本的中文写作,更为西化;玄幻小说则取材于中国的方术传统,盗墓小说就是代表类型之一。笔名为“天下霸唱”的张牧野,2006年开始在天涯论坛发表一些小段子、小故事,因为非常受欢迎,他就转去起点中文网开始连载小说《鬼吹灯》,开创了“盗墓小说”这个新类型。盗墓题材一时非常火爆,许多人跟风写同人小说,其中写得很有特色的徐磊(南派三叔)很快自立门户,“盗墓笔记”系列就此诞生了。现在我们回头看盗墓小说,《鬼吹灯》和《盗墓笔记》应该算是最有代表性的两部作品,它们都已经衍生出众多的影视游戏改编,是研究当代跨媒体叙事和创意产业难以回避的重要课题。

燕京书评:所以盗墓小说只有十多年的历史而已?

倪湛舸:对,它非常新生,但根基又很深远,横跨古今中外。中国有厚葬和盗墓的传统,这个传统结合着从欧美流传过来的现代考古学和相关流行文化,就构成了盗墓小说的根基。大家如果对中国墓葬传统感兴趣,可以读美术史学者巫鸿老师的《黄泉下的美术:宏观中国古代墓葬》;至于盗墓传统,历史学家王子今老师的《中国盗墓史》做了详细的梳理,其中还引用了很多明清小说中的盗墓故事。

巫鸿《黄泉下的美术:宏观中国古代墓葬》与王子今《中国盗墓史》

说到中国小说传统,跟盗墓的关系真的很密切。被视为小说滥觞的《穆天子传》就是西晋时由于汲冢被盗才流传出来的,而《穆天子传》里周穆王西行会见西王母求长生的传说被南派三叔写进了《盗墓笔记》,这个通俗小说里其实还有一条重写神话的线索值得研究者关注。盗墓故事在中国古代小说里层出不穷,因为盗墓的实践屡禁不止。可是,在中国的儒家环境里,盗墓就是掘人祖坟啊,显然是大逆不道的,那么盗墓故事也跟着很不光彩。清代著名经学家钱大昕主张要禁毁诲淫诲盗的小说——这里的小说是一个比较广的概念,包括印刷文学、口头讲述和戏剧表演——其中有一类就叫做“盗皇坟”。皇坟里宝贝多啊,所以大家都去盗,还要编故事娱乐大众,这个在钱大昕看来特别恶劣,于是痛心疾首地呼吁朝廷出面来管管。

我不太清楚明清的“盗皇坟”小说有没有保存下来,但散落在文言小说和通俗小说里的盗墓故事跟我们现在读到的盗墓小说很不一样。不一样在哪里呢?现代考古学出现了。盗墓小说的另一个重要来源,就是英美流行文化中的考古/盗墓故事。好莱坞电影有墓中探险的主题,像《夺宝奇兵》、《木乃伊》、《国家宝藏》和《古墓丽影》(这个是游戏改编的)等都曾经非常轰动,这些电影上承十九、二十世纪欧美文学中的考古/盗墓热,下启中国盗墓小说的瑰丽想象。

《鬼吹灯》和《盗墓笔记》都详细描写主人公在地下宫殿里与各种史前生物和妖魔鬼怪搏斗的探险经历,这些复杂的设定我们在前现代的盗墓故事里看不到,是从西方的影视游戏里借鉴来的。还有个问题,为什么在提到西方考古学发展的时候要把考古和盗墓并列呢?这里涉及到考古学的殖民主义、帝国主义背景,英法德的考古学家大多活跃在亚非拉殖民地,一战后欧洲列强衰退,美国乘机接盘了他们的发掘场所,这就是“夺宝奇兵”系列里印第安纳·琼斯传奇故事的真实历史背景。西方考古学家跑到殖民地挖人家的东西,这不就是盗墓吗?有个笑话这么说:大英博物馆里的东西大多都不是大英帝国的,都是抢来霸占着不还的。

作为现代科学,西方考古学是十八、十九世纪才兴起的;作为地质学的分支,考古学和生物学、心理学三线并行发展。三个学科都很在意分层,也都把“挖掘”当做关键词:考古和它背后的地质研究,是对地壳一层一层的挖掘;生物的进化如果倒推回去,也是一层层积累的;而精神分析,致力于一层层地挖掘人的童年记忆和潜意识。

科学的演进影响到了文学,现代西方的小说形式跟考古/盗墓息息相关:一方面,小说的连载形式和情节设置就在模仿层层“挖掘”;另一方面,英国的维多利亚时代涌现出众多流行小说类型。著名作家H·萊特·哈葛德就以探墓寻宝小说《所罗门的宝藏》和《她》著称,后者曾经被林纾翻译成《三千年艳尸记》,这个故事的当代再演绎就是好莱坞电影《木乃伊》,而《鬼吹灯》和《盗墓笔记》里的人物经常主动去cue这类好莱坞电影。

中国民间宗教的复兴,决定了盗墓小说的特质

燕京书评:除了这两条线索,盗墓小说的兴起和流行,你觉得还有什么其它原因吗?

倪湛舸:我是宗教与文学学者,关注盗墓小说完全是因为这种小说形式跟中国宗教的关系特别密切。这里的中国宗教,特指没法纳入现代西方基督教模式的中国宇宙观和相关实践,也就是经常被污名化为“封建迷信”的风水、八卦、占星和奇门遁甲之类的法术。

盗墓小说是文学想象,不能简单地等同于盗墓现实。我们常说盗墓和考古不能混为一谈,那么盗墓想象和盗墓现实也不能混为一谈,盗墓想象同考古现实更不是一回事。盗墓的目的,是攫取财富(历史上也有出于报复和其他私人目的、政治目的的盗墓);考古致力于历史研究,是科学的分支;而盗墓小说负责提供娱乐消遣,为了让故事更加跌宕起伏引人入胜,小说家以寻宝为线索串连起主人公的冒险经历,被寻找争夺的那些个宝反而没有冒险的过程重要。在这个过程中,主人公必须不断地解谜、打怪、破解机关并且探索各种奇境,在读者眼前逐渐展开的是一个光怪陆离的异世界,这个异世界才是盗墓小说的核心魅力所在,而异世界的构建则依赖于前现代中国的各种神话传说和当代中国悄然复兴的民间宗教实践,这些东西是欧美的考古(盗墓)小说、电影、游戏里看不到的。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时候,我们曾经有过气功热,这个直接影响了后来的修真小说,盗墓小说比较近期的根子是易经热和风水热,这些都是中国古代的占卜术。《鬼吹灯》里,摸金、发丘、搬山、卸岭这些门派是虚构的;但风水的形势派和理气派,还有分金定穴等探墓的具体手法却来源于现实。既然古代墓葬依据风水理论,那么探墓也得遵循这套东西,哪怕它是所谓的伪科学,这种遵循反而变得科学了——电视剧版的《龙岭迷窟》,胡八一就是这么解释的。

剧版《龙岭迷窟》中的胡八一

盗墓小说是符合中产阶级审美的娱乐形式

燕京书评:除了中国独有的占星、风水等等方术传统外,还有什么因素决定了西方没有形成类似盗墓小说的类型?此外,非西方的外国文艺有没有类似的题材?

倪湛舸:盗墓是和厚葬相关的,世界上厚葬传统特别突出的两个国家是中国和埃及。西方虽然没有像中国这样的盗墓小说,但人家有埃及幻想小说,是中国盗墓小说的源头之一。埃及一直是欧洲文明不可或缺的“他者”,在希腊罗马史书和希伯来圣经里都有记载,而十八世纪末拿破仑远征埃及又再次激发了埃及热。时至今日,我们仍然会对埃及怀着各种或浪漫或恐怖的想象,而作为法老陵墓埋葬着木乃伊的金字塔就是埃及幻想小说的重要主题,可以说这些小说都多少有着盗墓的成分。

至于非西方的外国文艺,我印象中似乎印度没有盗墓传说,因为人家实行火葬啊。

欧美的埃及热,还有考古热,得放在城市化、工业化尤其是中产阶级兴起的背景中考察。十九世纪时,考古是新兴中产阶级的一项高雅爱好,就像今天古董文玩的收藏也跟新兴中产阶级的文化资本积累有关。十九世纪的英国有很多考古展览、地质展览,还有人成立考古俱乐部,大家跑到意大利、埃及或者更远的地方边旅游边挖宝,这跟当下中国流行的组团在国内国外瞻仰古迹很像。

盗墓小说与盗墓现实距离比较大,但与中产阶级的奇观追求关系密切,当盗墓小说被改编成影视,它们就更像旅游风光片或者欧洲当年的科学展览会,同时也是法术表演场,所以大家爱看。这么热闹,反正我很爱看。故事里的人物还很有文化——像胡八一和吴邪都出口成章,诗文张口就来,胡八一是退伍兵,文化可能还差点,但吴邪是建筑师,还精通金石学甚至女真文字之类的偏门知识,他们其实是十九世纪醉心于考古的欧洲绅士的中国兄弟,玩的就是炫耀文化资本。

盗墓小说的性别政治与技术倾向

燕京书评:这些年,提及盗墓小说,反反复复总在说的就是《鬼吹灯》和《盗墓笔记》,包括影视化的改编,也都是以这两部作品为基础。在更广阔的视野里,还有没有其他重要的盗墓小说?作为一种类型文学,你觉得盗墓小说之后会继续发展,还是慢慢衰落、萎缩以至于消失呢?

倪湛舸:目前看起来,盗墓小说确实没什么新东西了,但今后难说,我不懂法术,没法给文学类型算命。如果说有其他盗墓作品值得一提的话,那么《盗墓笔记》的耽美同人值得关注,瓶邪和黑花这两对CP都有很多小说;在原创盗墓小说里,有部叫做《探虚陵》的很有意思,这是个盗墓故事和女-女浪漫小说的融合体。虽然盗墓看起来是个由男性作者开创并主导的类型,女性读者却早就把它给改造了。在盗墓探险的框架里,她们更在意人和人的亲密关系,或者说,她们不满足于现有的爱情模式,想要男男和女女恋人们并肩作战探索异世界。

和其他男频类型相比,盗墓小说的性别政治问题没那么严重,这要多亏历史上女性积极参与考古发掘和研究,在西方和中国都是这样。盗墓小说里的女性形象比较独立且强大,她们的身份大多是探险者,而不是被保护的对象或者欲望对象。比如《鬼吹灯》里的Shirey杨是铁三角之一,《盗墓笔记》里有阿宁、霍仙姑还有考古队的陈文锦、霍玲。和男频修真小说相比,盗墓小说给予女性相当程度的承认,大量的女性读者愿意为盗墓小说写同人甚至直接写女性盗墓故事,可能这是原因之一。再回到刚刚说的西方考古(盗墓)文学的兴起,其中一个相关学科就是精神分析。在这个视角里,墓是母体的暗示,探墓是回归女性身体的隐喻,所以从精神分析角度去读盗墓故事会很有趣。

燕京书评:为什么盗墓小说没能像其他网络文学一样产生新的发展?

倪湛舸:和其他类型相比,我个人觉得盗墓小说是最技术化的,它对作者的知识积累和想象强度要求比较高。张牧野和徐磊对古玩、风水、易经八卦是真感兴趣,所以能杀出一条血路,而其他小说在技术层面大多就是照抄。另一个解释就是盗墓毕竟诲淫诲盗,只能拿科学考古来当幌子,可一旦洗白,它的那种混杂着罪恶感的吸引力就消失了。

盗墓小说与科学考古:社会影响和文学自由之间需要寻找平衡

燕京书评:在盗墓小说中,科学考古的成分大吗?

倪湛舸:考古的影响,还是挺明显的。《鬼吹灯》最早连载的时候就要解决“盗墓不正当”这个问题,所以让胡八一和胖子盗墓济贫;《盗墓笔记》把故事核心矛盾转移到神秘家族之间的斗法而不是挣钱。这些小说的影视改编,更是再三强调主角同考古队合作,有国家许可,也会经常给所谓灵异现象以科学解释。但重复一下刚才说过的,盗墓、考古和盗墓想象三足鼎立,不能混同,打怪探险不是考古发掘。

燕京书评:你觉得盗墓小说经过流行传播后,对于国人关于历史、考古的认知与想象,产生了怎样的影响?就像《三国演义》影响了对三国历史的认知,《水浒传》影响了对宋江起义的认知,武侠小说塑造了对武术、江湖的想象。

倪湛舸:绝对有影响,但究竟有多深远,现在不好说,留给今后的历史学家研究吧。虚构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回馈现实,甚至重塑现实。我们对前现代的理解离不开小说阅读,小说里的描述都是虚实混杂的。

电视剧《三国演义》

燕京书评:你觉得有必要去担忧和警惕盗墓小说的负面影响吗?或者说对于这类作品应该抱持怎样的态度去看待它?

倪湛舸:有必要,但不必太过紧张。我的朋友白玫佳黛老师说过,真正的盗墓贼不需要靠读小说启蒙,读了小说才去挖宝的又能挖到什么呢?这种人被抓新闻赶紧当个笑话报,因为稀奇啊。这里还涉及一个特别复杂的问题。我们现在有两套话语,一套是主张言论自由、思想自由、文学想象自由的话语,还有一套是儒家的“文以载道”,承认想象的社会功能,担心虚构对现实秩序的冲击。如果沿着前者的思路,盗墓故事只存在于想象中,不过是给大家提供消遣,读者能够分清现实和虚构;如果沿着后者的思路,想象中的诲淫诲盗有现实影响,也需要进行一定的规训。两者都有道理,我们应该考虑的是如何在文学自由和社会影响之间寻找平衡。

盗墓小说不如之前火了,文博考古却越来越好

燕京书评:作为一个考古专业人士,你平时会看盗墓小说和影视吗?

奚牧凉:我还是在有限时间内会主动去看一些的。首先,我是做公众考古的,我觉得自己有些使命,不管是带着批判还是研究的态度,应该去了解一下;其次,我也做戏剧,戏剧作品我还是看了一些的。

燕京书评:你提到公众考古,其实你是从硕士开始转向这个方向的,包括你现在做的公号“挖啥呢”也定位于公众考古。想请你介绍一下,何为公众考古?

奚牧凉:Public Archaeology是一个西方的概念,大概在最近十几年逐渐被中国吸收。我觉得可能很多人,包括一些考古学行内人,可能都以为主要是做科普的。但其实不仅于此,我确实做过很多科普实践,但同时还用社会学或文化研究的方法,做了很多文化遗产与社会关系的研究,这就不止于科普了。在国内,这个领域还没有真正地做很好的梳理以及深入的学术探讨,目前还是实践多于学术。

比如我读硕士时,大家都会觉得公众考古怎么毕业呢,是做一个实践项目还是写论文?其实,老师们也不是很了解。考古学会底下有各个专业委员会,像夏商周、动物考古、科技考古等,现在也有了公众考古专业委员会,但实际上可能各个高校中专门关心公众考古的老师还不太多。我觉得它还处在一个酝酿的过程,缺乏热火朝天的学术讨论和广泛性共识。

燕京书评:作为专业人士,你觉得盗墓小说以及改编戏剧、影视,其传播和流行对于公众的历史、考古认知会产生着一种什么样的影响和塑造?

奚牧凉:首先,考古行业对于盗墓肯定是痛恨的,实际的盗墓行为也确实是违法犯罪行为,《文物保护法》《刑法》里都有相关条款,不需要任何争论。而也许还要讨论的地方,在于文艺作品到底怎么看待。从法律层面上说,盗墓文艺作品不属于违法行为。

有些人会提出,在实际盗墓中确实有些是受到盗墓文艺影响的,我也看到过一些报道。但我觉得,比较大的盗墓事件大多还是因为社会阴暗面造成的,比如非法的文物买卖利益网络、一些地方黑恶势力甚至地方保护伞。说文艺作品会造成盗墓现象的增多,可能不是很准确。

还有一个,大家觉得盗墓文艺会颠覆普通大众对于考古的认知。这个确实,我们每个做考古的可能都被问过是不是盗墓的,不管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这感受都很不好。我们生活中总会遇到各种各样被人误解的事情,当误解多了之后,我会思考为什么会产生误解,有什么办法消除误解。

我没有看过很多盗墓文艺作品,这是我的一个懒惰。仅就我有限看过的内容而言,我觉得盗墓文艺不会长期存在,它是中国特定历史时期或社会经济局面下产生的一种现象,不是说它一定会消失,但可能未来就不那么火了。事实的情况也表明,盗墓文学最成功或者真正有影响力的作品就是《鬼吹灯》和《盗墓笔记》,都是21世纪第一个十年和第二个十年交界那段时间产生的。最近十年主要是影视改编,所谓的IP放大,一部接一部,有很多流量明星,也有收视率和关注度,但大部分口碑都不太好,大家可能有目共睹。

盗墓文艺确实不如十多年前火了,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资格说这个话,也许书迷们会不开心。相反,文博考古越来越好了,不是自吹自擂,大家也能看得到。也许过了五年十年,会有更多人直接关心考古是什么,不需要通过盗墓文艺才了解到。我还是比较乐观的。

3月20日,央视在三星堆遗址考特别节目中连线《盗墓笔记》作者南派三叔,引发争议

央视连线南派三叔是对考古的不尊重

燕京书评:事实上,自盗墓小说出现以来就一直存在关于它和考古之间的争论。2012年和2014年时,还在网上掀起过两次比较大的论战。包括前不久央视直播三星堆考古时连线南派三叔,又一次引发了争议。你怎么看这些争论?

奚牧凉:首先,盗墓的影视作品中经常会明确说“文物上交国家”,哪怕台词在整体剧情中显得有些突兀。这种引导说明了,官方也不认为这是一个完全积极的事。但是,这些作品仍在不断产出,每一个作品在上映前都经过了审查,也说明文化主管部门知道界限在哪里。

第二,中国的盗墓文学是一种很特殊的文艺类型。有些人说西方也有,《夺宝奇兵》《古墓丽影》《木乃伊》等,看起来很相似,甚至认为盗墓文艺是一种人之天性——大家都喜欢看猎奇的神秘的东西嘛。但一个很大的区别是,《夺宝奇兵》的印第安纳琼斯是到世界各地去探险,《古墓丽影》最开始去的也是柬埔寨,《木乃伊》也是一个美国人去了埃及,都是现代文明去了前现代文明的探秘,带有一点后殖民色彩;我们的盗墓文学,除了个别以外,基本都是国内寻宝。而且我们的人物,往往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考古学家,更多的像是一个神秘的传统家族中的一份子,跟前现代中国有着瓜葛,而不是像印第安纳琼斯那样,明确的就是一个学者。这样的角色,我觉得具有某种抚慰性作用,可能十几年前的中国人需要在当代和历史之间找到一种共生关系。

比盗墓小说早几年的“论语热”也是如此,通常讲《论语》不是很认真地讲其学术脉络,而是把它变成一种处世哲学,置放在现代社会中。再早一点的《厚黑学》,也是一种传统隐秘智慧在现实社会中的应用。这些都有某种相似性。

我觉得,随着中国经济的进步、生活水平和文化水平的提高、国家认同感越来越强,我们看待历史的心态也不一样了,越来越偏离之前那种语境。我们相信我们自己的生活,不再需要某种前现代智慧;对于历史,也可以用一种客观的方式去凝视和关照,并从中获得成就感,而不需要靠一些前现代的智慧给生活制造快乐。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觉得盗墓作品逐渐退热和考古受到重视是必然现象。

因此,无论考古人还是普通大众,对于盗墓作品产生的影响,如果放到一个更长的时间尺度下看,都是小事。比起一时之事,更重要的是更长时段的趋势,这是我的看法,也是过去十年我身处考古行业的切实感受。

但是,央视这个事不一样,它不是误解。一个考古的节目,而且还做了一天,却找了一个盗墓小说作者,我觉得这是一种不尊重。

奚牧凉在考古现场

考古普及化未必就是好的,每个人的精神富足和人格健全最重要

燕京书评:尽管《三国演义》并非真实的历史,但它也帮助我们对三国形成了一定的了解;再比如很多人了解北宋、蒙古、辽、金的历史,也不是通过宋史,而是通过武侠小说《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之类。同理,盗墓小说中也不免掺入了一些现代考古学的知识和成果,那么从专业角度看,这会不会对缺乏考古兴趣的普通公众在某一种程度上起到一定的有益作用?

奚牧凉:盗墓小说里确实有一些模棱两可的所谓考古知识,但基于我有限的了解,正确的知识还是很少的。这确实会带来误解,但我觉得需要做一些实证性的调查——到底有多少读者真的以为考古就是这样?恐怕大多数人属于中间状态,不完全相信但也不会觉得毫无根据。当考古学家告诉他们不是这样时,大多数人也不会有世界观颠覆式的反应。

我曾经在河北博物院见过一对情侣,在满城汉墓的金缕玉衣那儿,男生夸口说“这个墓里边,我告诉你不是怎么怎么回事,人家小说都写了怎么怎么回事”。我不知道他自己是不是真的相信这一切,听着就像吹牛皮,估计姑娘也这么想。这个事好还是不好呢?从考古的角度来说,它是不好的,但误解是个常态,也许今天的误解明天就不存在了。

有些人会觉得,即使存在误解,好歹也是知道了或关心了这个东西。但我不觉得“知道”就一定是好事,“知道”并不能给他的人生带来什么变化,站在更大的时间维度上,它只是生活中的一件小事而已。

燕京书评:如果从这个角度来讲,既然“知道”没有那么重要,那公众考古也好、你现在做的公号也好,它们的意义又在哪里?

奚牧凉:世界上有很多重要的事情,我不是说这些事情完全不重要,但它不是最重要的一个事情。我做这个号,首先还是为自己而做——我看到中国这些文物时,自己首先被感动了,然后想分享给大家。这个是最重要的。

我不知道其他人做公众考古的心态是什么样的。我热爱中国的这些文明,然后我需要分享给大家;我也知道,这世界上还有很多美好的东西。如果大家愿意听我关于考古的分享,我自然很开心;如果大家有各自愿意去看的东西,我也不会觉得被冷落了。我会努力去做,我也会希望做得更好,但我终归知道,首先我是想要真诚地分享而已。

燕京书评:在一个较远的未来,你觉得考古有可能大众化,甚至成为一种时尚吗?

奚牧凉:我今天还跟朋友说,考古越来越火了,出乎意料。大的趋势肯定会越来越受欢迎,但是发展到哪一步,真的很难讲。我也不觉得大众化、普及化一定就是好的,可能会有这种趋势。

有一个词挺好的,叫“考古的想象力”或者“文化遗产的想象力”,想象力是很重要的。我期待的未来是,大家在这个过程中,每个人都能获得自己人格的健全,或者说将它作为文化的一部分,让自己的精神得到富足和充盈,从而成为一个更好的人。那才是最好的。

倪湛舸,弗吉尼亚理工大学宗教与文化系副教授,芝加哥大学神学院宗教与文学博士。出版过散文集《黑暗中相逢》《人间深河》《夏与西伯利亚》,小说《异旅人》,诗集《真空家乡》《白刃的海》,学术专著 The Pagan Writes Back:When World Religion Meets World Literature。

奚牧凉,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博士研究生,考古文博新媒体“挖啥呢”创始人,戏剧评论人。

本文来源:https://www.huangpucn.com/info/170400.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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